亮哥聞言一愣,隨後馬上回道。
「貨我壓根沒碰,看了一眼直接退出來了。」
「上面蓋著的破油氈布我都按原樣壓得嚴嚴實實。」
亮哥說完,往前湊了湊,
「光明兄弟,你就別在這賣關子了,接下來到底咋整?」
劉光明把桌上的計劃書合上,慢條斯理地擰開鋼筆帽,在紙上畫了個圈。
「這事我們自己沾手嫌髒,還是得交給公安來辦。」
亮哥聽完更懵了,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
「交給公安?你剛不還說報警會讓農機廠變成案發現場,十天半個月解不了封,咱們的店就開不成了嗎?」
劉光明搖了搖頭。
「直接去局子裡報走私,警察去了現場取證,農機廠當然會被查封。」
「但如果是公安在別的地方,連人帶車抓了個現行呢?」
「而且,不止是證據確鑿,還把人一網打盡了呢?」
「咱們手裡拿著商業局批的正規租賃合同,那是咱們的合法店面。至於趙天豹從裡面運出什麼髒東西被警察半路逮住,跟我們紅星超市有什麼關係?」
亮哥撓著頭皮,順著劉光明的思路琢磨,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光明兄弟,理是這麼個理。」
「可趙天豹那號人精得很,幹這掉腦袋的買賣肯定處處防備。」
「那幾箱貨在農機廠藏得好好的,他平白無故幹嘛要往外運?」
「而且,就算要運,咱們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動手啊!」
「嘿嘿,那我們就給他製造一個必須運的理由和時間不就得了?」
劉光明靠在椅背上。
「什麼理由?」
「引蛇出洞。」
劉光明指了指門外,「你現在去把摩托車加上油,立刻調頭回雙橋鎮。」
「回去幹啥?找趙天豹?」
「不找!」
劉光明擺擺手,「你去鎮上的飯館、撞球室、小賣部,只要是人多嘴雜的地方,你就大大方方地去。」
「進門不用干別的,就找人發煙,大聲放話。」
亮哥豎起耳朵:「放什麼話?」
「就說明天早上七點,咱們超市的施工隊準時進駐農機廠。」
「咱們帶推土機去,直接推平那幾面破牆搞大修。還要重點提一句,縣商業局的張大明局長,明天早上八點要親自到雙橋鎮農機廠視察『再就業安置工程』的進度。」
亮哥愣在原地。
足足過了十幾秒才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都拔高了八度。
「絕了!」
「趙天豹要是聽見這消息,絕對得急眼!」
「畢竟,推土機明早七點進場砸牆,他那堆見不得光的錄像帶和走私洋菸當場就得曝光。」
「再加上縣商業局局長八點要來視察,借他趙天豹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大白天在公家領導眼皮子底下運這種黑貨!」
劉光明點點頭:
「沒錯。白天不敢動,推土機一來又會暴露。」
「他唯一的選擇,就是今晚連夜把貨轉移出農機廠。」
「只要他把貨裝上車,開出農機廠的大門。」
劉光明停頓了一下,「那就叫人贓並獲。」
亮哥激動得臉泛紅光,轉身就要往外走,剛邁出兩步又折了回來。
「可是光明兄弟,咱們上哪找公安去抓他現行啊?咱們自己報警說今晚有人轉移走私貨?」
「警察要是問咱們怎麼知道的,咱們不還是得被扯進去配合調查?」
劉光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座機話筒。
「誰說我要報走私案了?」
亮哥滿臉疑惑,還想再問。
劉光明擺擺手:
「你趕緊去雙橋鎮放風,一定要把動靜鬧大,讓趙天豹手底下的小弟聽得清清楚楚。」
「記住,放完話立馬撤到一邊,躲起來,別跟他們起衝突。」
「得嘞!這事交給我,保准辦得漂漂亮亮!」
亮哥也不拖沓,風風火火地衝出了辦公室。
聽著外面摩托車發動的轟鳴聲遠去,劉光明則是撥通了縣公安局局長辦公室的電話。
這年代座機普及率不高,鄭局長的電話號碼,還是上次在村里抓王富貴時,鄭局長為了套近乎主動留給他的。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傳起「餵」的一聲,帶著濃重的官腔。
「鄭局長,下午好啊。」
「我是劉光明。」
電話那頭的聲音瞬間變了調,官腔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了熱情爽朗的大笑。
「哎呀,小劉同志啊!稀客稀客!」
「我正琢磨著哪天請你吃個便飯呢。怎麼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收到了?」
鄭局長對劉光明的態度極其熟絡。
說實話,這幾次事情下來,他算是跟在林為民和劉光明後頭喝了口湯,撿了個大便宜。
畢竟,各種案子抓了破了,總有他一份功勞嘛!
而且,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不僅是全省狀元,更是林為民跟前的紅人。
「錄取通知書沒呢。」
「鄭局長,我今天給您打電話,是有點急事想求您幫個忙。」
劉光明語氣誠懇,透著幾分急切。
「哎呀,小劉啊,你這叫什麼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遇到什麼麻煩了?儘管開口!」
劉光明頓了頓,隨後慢慢開口,掌握著談話的節奏。
「是這樣。我去找林書記,親自批示了一個『再就業安置工程』,就是我要在下面十六個鄉鎮開連鎖超市,安排咱們縣裡那些下崗工人。」
「這事我聽說了。」
鄭局長在電話那頭連連稱讚。
「你這是為縣裡分憂,大好事啊!」
「可是這好事遇著坎了。」
劉光明嘆了口氣,壓低聲音,「今天下午,我派人去雙橋鎮廢舊農機廠打掃衛生準備明天施工。結果有幾個鎮上的社會閒散人員,跑過來把我們的人給堵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鄭局長的呼吸重了些。
劉光明繼續添油加醋:
「對方帶頭的好像是個開錄像廳的。」
「他們放出話來,說農機廠是他們的地盤,不管什麼縣委不縣委的工程,沒交『保護費』就不准動工。」
「這幫地痞流氓還揚言,今天晚上要帶人帶傢伙去農機廠,把咱們剛租下來的場地給砸了,說是要給咱們立規矩。」
砰!
電話那頭傳來茶杯重重磕在辦公桌上的聲音。
「反了天了!」
鄭局長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幾個鄉鎮上的混混,連林書記親自批的重點工程都敢敲詐勒索?還敢放話砸場子?他們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了!」
鄭局長當然火大。
這不僅僅是敲詐劉光明的問題,這是在挑釁林為民的權威。
而在他鄭局長看來,這簡直是老天爺端著一盆政績往他懷裡塞。
只要他今晚雷霆出擊,把這幫破壞重點工程的流氓一網打盡,明天往林為民辦公桌上交一份報告,這功勞簿上絕對得狠狠記上一筆。
「小劉啊,你放心。」
「這種破壞縣裡經濟建設的毒瘤,我們公安局絕不姑息!」
鄭局長拍著胸脯保證。
劉光明語氣緩和下來:「鄭局長,這事還沒發生,咱們直接去抓人也不合規矩。」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麻煩您安排幾個精幹的便衣兄弟,今晚在農機廠附近暗中盯一下?」
「真要是這幫人半夜帶著傢伙去砸咱們的安置工程,咱們公安兄弟正好抓個現行。」
「這樣林書記那邊,我也好交差不是?」
劉光明把話遞到了這個份上,句句不離「林書記」和「安置工程」。
鄭局長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哪能聽不出弦外之音。
這就是劉光明在給他送現成的功勞。
抓幾個尋釁滋事的混混算什麼政績?
但保護縣委書記指示的工程,這政治覺悟直接拉滿。
「行,抓現行最好,辦成鐵案!」
鄭局長語氣激昂。
「雙橋鎮農機廠是吧?你不用管了,今晚我親自帶縣局的刑警支隊下去換便衣蹲守。」
「我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王八蛋敢往槍口上撞!」
「哎,有鄭局長您親自出馬,那我就徹底踏實了。」
「改天我做東,好好敬您幾杯。」
「客氣什麼!今晚的事,交給我。」
掛斷電話,劉光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
整個布局嚴絲合縫。
他向鄭局長報的案由是「尋釁滋事」和「破壞重點工程」。鄭局長帶著刑警在農機廠外圍蹲守,等的是來砸場子的地痞流氓。
而在另一邊,雙橋鎮的趙天豹聽了亮哥放出去的風聲,為了保住自己的走私貨,必然會在今夜凌晨帶人開著車去農機廠轉移貨物。
半夜三更,一群社會閒散人員,開著車,偷偷摸摸地靠近林書記批示的「再就業安置工程」現場。
這落在蹲守的鄭局長眼裡,絕對會被當成來砸場子的暴徒,當場就會實施抓捕。
等刑警把人按住,打開車廂一看,本以為抓的是幾個尋釁滋事的混混,結果裡面裝的全是沒穿衣服的錄像帶和走私洋菸。
尋釁滋事直接升級成特大走私案。
鄭局長白撿一個驚天大案,絕對樂得找不著北。
趙天豹連辯解的機會都不會有,直接被按進大牢。
而這批貨是在轉移途中被查獲的,跟已經簽訂合法租賃合同、準備明天才進場施工的紅星超市,連一根汗毛的關係都扯不上。
先前讓亮哥散話,那叫引蛇出洞,這一出這叫借刀殺人,片葉不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