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亮哥一捏離合,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隨後摩托車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停在雙橋鎮主街的「兄弟撞球室」門口。
這裡是鎮上混混最愛扎堆的地方,旁邊緊挨著一家蒼蠅館子和一家錄像廳。
亮哥拔下車鑰匙,拍了拍皮夾克上的灰,從兜里掏出一包沒拆封的紅塔山。
他用大拇指彈開包裝,扯出一根叼在嘴裡,大搖大擺地跨進撞球室。
撞球室里烏煙瘴氣,幾個染著黃毛的青年正光著膀子打斯諾克。
亮哥拉開一張椅子坐下,順手把那包紅塔山扔在旁邊的台子上。
「哎呦,打著呢?」
亮哥故意提高嗓門,笑得一臉江湖氣。
幾個黃毛對視一眼,看著這包帶過濾嘴的好煙,放下了手裡的球桿。
亮哥也不含糊,直接把煙拆開,給幾個人一人發了一根,自己劃了根火柴點上。
「大哥,面生啊,哪條道上的?」
帶頭的黃毛吐了口煙圈。
亮哥擺擺手,故意裝出一副財大氣粗又有點煩躁的模樣。
「別提了,給老闆跑腿的苦命人。」
「這不,老闆在你們鎮上弄了個大項目,把那個廢棄的農機廠給包圓了,準備開全縣最大的自選超市。」
黃毛一聽,臉色變了變。
農機廠?
那不是豹哥的地盤嗎?
這外地人膽子夠肥的啊。
亮哥假裝沒看見對方的表情,繼續大聲咋呼。
「我們老闆也是個急脾氣,這不,今天剛把合同簽了,明天一早就要動土!」
「我剛去隔壁鎮聯繫了推土機,明天早上七點整,準時開到農機廠門口!」
「管他裡面有什麼爛牆破柜子,推土機進去,全給他一鏟子推平!」
幾個小混混聽得直瞪眼。
明天七點就推平?
這也太雷厲風行了吧!
亮哥湊近了一點,神秘兮兮地拍了拍桌子。
「而且我告訴你們,這工程後台硬得很!」
「縣商業局的張大明局長,明天早上八點,要親自帶車隊下來視察進度!」
「張局長可是發了話的,這是縣委林書記親自批的安置工程,誰要是敢在這項目上使絆子,那就等著去號子裡蹲大牢!」
說完,亮哥把剩下的大半包紅塔山往台子上一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
「行了,兄弟們慢慢玩,我還得去前面飯館給施工隊訂明早的包子。」
亮哥大步流星地走出門,騎上摩托車又奔向下一個路口。
接下來半個小時,亮哥把鎮上人流量最大的幾家蒼蠅館子、小賣部全溜達了一遍。
買瓶健力寶大聲吼一嗓子,吃碗刀削麵再拉著老闆吹幾句牛。
不到一個小時,明天早上七點推土機進場、八點張局長視察的消息,就在雙橋鎮的街頭巷尾傳了個底朝天。
這消息就像長了翅膀,直奔街角那家掛著厚重門帘的錄像廳。
錄像廳後院的包間裡。
趙天豹正光著膀子,把一條腿踩在凳子上,手裡攥著一把爛牌,嘴裡罵罵咧咧。
桌子上堆滿了幾毛一塊的零錢和喝空了的啤酒瓶。
「砰」的一聲,包間的膠合板門被人一腳踹開。
黃毛滿頭大汗地滾了進來,大口喘著粗氣。
「豹……豹哥!出大事了!」
趙天豹正輸得心煩,見黃毛這副慫樣,抓起桌上的打火機砸了過去。
「趕著投胎啊!沒看老子正煩著呢!怎麼了!」
黃毛顧不上疼,趕緊跑上前。
「有個來租農機廠的外地人!」
「他正在街上到處散話,說明天早上七點,要調推土機來把農機廠推平!」
「而且……而且他還說,縣商業局的局長八點要親自來視察這什麼縣委工程!」
趙天豹手裡的牌「嘩啦」一下掉在桌上。
他整個人猛地從凳子上彈了起來,一把揪住黃毛的衣領。
「你他媽說什麼?明天早上七點?」
黃毛被勒得喘不過氣,連連點頭。
「千真萬確啊豹哥!那小子四處發煙,連推土機都聯繫好了,鎮上的人全聽見了!」
趙天豹鬆開手,一屁股跌回椅子上,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農機廠是他的秘密倉庫。
那裡面壓著整整二十箱最新搞來的沒穿衣服的港台錄像帶。
旁邊還有幾大箱沒走明路的萬寶路洋菸。
這可是他東拼西湊,砸了三萬多塊錢全部身家進的貨啊!
這幫外地人簡直是不按套路出牌。
下午才簽了合同,哪有第二天早上就帶推土機進場砸牆的!
而且推牆就算了,商業局局長還要來親自視察?
這要是明天早上推土機把那幾間破廠房的牆一推。
幾十箱子見不得光的違禁品直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再被那個什麼局長撞個正著。
這他媽連跑都沒地方跑啊!
「豹哥,咱們咋辦啊?」
黃毛咽了口唾沫,「要不……咱們明天找幾個兄弟去堵門?不讓他們推?」
「堵你媽的頭!」
趙天豹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黃毛在原地轉了半圈。
「你腦子裡裝的是屎嗎!」
「人家是縣委的重點工程!商業局局長八點就到!」
「你他媽帶著人去堵局長?嫌老子死得不夠快是不是!」
趙天豹在狹窄的包間裡來回踱步,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白天絕對不能動。
這消息已經在鎮上傳開了,明天那塊地方肯定是焦點,無數雙眼睛盯著。
只要貨在那,那就是個死局。
「沒別的辦法了。」趙天豹停下腳步,眼神狠厲。
「必須今晚把貨轉移走!」
他轉頭指著黃毛。
「去!把你手底下那幾個嘴嚴的兄弟全叫上!」
「弄兩輛帶車斗的三輪摩托,再找幾個蛇皮袋。」
「晚上十點,等街上沒人的時候,跟我摸黑進農機廠!」
「把那批貨全拉出來,轉移到下村我大舅那個空地窖里去!」
黃毛一聽半夜要拉貨,趕緊點頭。
「行!豹哥我這就去安排車!」
看著黃毛跑出去的背影,趙天豹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瑪德!」
「等老子把貨轉移乾淨了,明天看老子怎麼帶人去砸你的場子!」
與此同時,松陽縣公安局大院內。
兩輛沒有任何警用標識的車停在院子中央,引擎沒有熄火,發出嗡鳴。
鄭局長穿著一件黑色夾克衫,腰間鼓鼓囊囊的,正站在車頭前訓話。
七八名精幹的刑警站成一排,個個神情嚴肅。
「同志們!今天晚上的任務,非常艱巨,也非常重要!」
鄭局長雙手背在身後,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一股子殺氣。
「我接到可靠線報,雙橋鎮有一夥地頭蛇,糾集了社會閒散人員,今晚要帶兇器去砸場子!」
「砸什麼場子?砸的是縣委林書記親自批示的『再就業安置工程』現場!」
幾個刑警聽到「林書記」三個字,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
「這不是普通的打架鬥毆!」
鄭局長揮舞了一下手臂。
「這是在破壞咱們縣的經濟建設!是在挑釁咱們公安機關的底線!」
「全體都有,帶上真傢伙!」
「今晚到了雙橋鎮,全都給我埋伏好。」
「只要這幫混混敢帶工具出現在農機廠,不廢話,立刻按死!」
「不准放跑一個,必須給林書記交一份漂亮的答卷!都聽明白沒有!」
「明白!」
七八個人齊刷刷地低吼應答。
「上車!出發!」
鄭局長一揮手,帶頭鑽進了第一輛車的副駕駛。
車門關上,兩輛車沒有拉響警笛,也沒有閃爍警燈,就像幽靈一樣滑出公安局大院,直奔雙橋鎮方向駛去。
晚上九點半。
雙橋鎮早就黑透了。
這個年代沒有路燈,除了一條國道上有偶爾路過的大貨車,整個鎮子安安靜靜,只能聽見幾聲野狗的叫喚。
廢棄的農機廠在鎮子邊緣,周圍是一片長滿荒草的土坡。
兩輛桑塔納悄無聲息地滑進農機廠對面的土坡後面,直接熄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