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呼嘯遠去,幾輛桑塔納和兩輛滿載贓物的三輪車徹底消失在夜幕中。
雙橋鎮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安靜。
廢棄農機廠斜對面的土坡上,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叢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
亮哥頂著一頭沾滿草籽的亂發,從泥地里爬了起來。
他壓根沒回縣城。
今天下午把風聲放出去後,亮哥這心裡就像貓抓一樣痒痒。
他也是在街面上混了些年的人物,什麼砸場子、黑吃黑的戲碼見多了。
但像劉光明這種手段,他簡直聞所未聞。
所以,散布完消息,他就按耐不住,在農機廠外頭找了個隱蔽的草坑蹲了下來。
這一蹲,就是大半宿。
餵飽了不知道多少只蚊子。
不過,值了!
剛才那一幕,他可是從頭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鄭局長帶隊到來,蹲守。
隨後趙天豹也帶人來了。
在之後,就是鄭局長帶頭從草叢裡竄出來,一腳把趙天豹踹進泥坑裡,那動作叫一個乾淨利落。
緊接著小劉劃開紙箱,手電筒光一照,滿箱子的黃色錄像帶和走私洋菸徹底曝了光。
趙天豹當時那張臉,在車燈的照射下,簡直比死了爹還要難看。
「哈哈哈哈!」
亮哥實在憋不住了,雙手捂著肚子,蹲在土坡上笑得直抽抽。
太他媽痛快了!
這也太絕了!
光明兄弟這招,真是兵不血刃啊!
笑了一陣,亮哥拍了拍大腿,猛地站起身,心裡對劉光明的敬佩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隨後,他轉身鑽進旁邊的小樹林,推出藏在裡面的摩托車,一腳踩著啟動杆,一擰油門。
「突突突——」
摩托車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帶著亮哥朝著松陽縣城的方向狂飆而去。
摩托車一路風馳電掣,半個多小時就扎進了縣城。
進了縣城,亮哥車沒熄火,向著劉光明大姐家騎了過去。
他腦子裡全是興奮,恨不得馬上把剛才看到的好戲原原本本講給劉光明聽。
不過,他又停了下來,現在畢竟好玩了,光明兄弟應該睡了。
「算了,明天早上再匯報吧。」
……
幾個小時後。
東方泛起魚肚白,薄霧還籠罩在松陽縣城的街道上。
初秋的早晨,風裡已經帶了幾分涼意。
紅星自選超市門前。
距離劉光明宣布的早上八點招工時間,足足還有一個半小時。
可是,寬敞的門前空地上,黑壓壓的人群已經排起了一條長龍!
隊伍從超市正門口,一直拐到了街角那家賣油條的早點攤旁邊。
一百多號下崗工人,男的裹著舊軍大衣或者厚勞保服,女的披著頭巾。
一個個凍得直縮脖子,雙手插在袖筒里,但沒有一個人肯挪動半步。
排在隊伍前面的十來號人里,赫然有著昨天在第二農機配件廠鬧事最凶的兩個人。
王大柱和張翠花。
王大柱頭髮亂得像個雞窩,眼眶子底下掛著兩個烏青的大黑眼圈,嘴裡叼著半根大前門。
張翠花也好不到哪去。
她懷裡緊緊抱著個小馬扎,為了搶這個頭排的位置,她凌晨三點就來這蹲點。
兩人半夜跟做賊似的,生怕被廠里其他工人搶了先。
「大柱,你別老抽了,嗆死我了!」
張翠花咳嗽了兩聲,拿胳膊肘懟了王大柱一下。
王大柱倒是沒停,只是搓了搓凍僵的手。
張翠花撇了撇嘴,沒得辦法。
隨後,她左右看了看,壓低嗓音。
「大柱,你說咱們昨天鬧得那麼凶,又是砸廠辦,又是要搶李桂華的手錶。」
「今天跑這來求著人家給份工作,這臉往哪擱啊?」
王大柱翻了個大白眼。
「臉?臉能當飯吃嗎?」
「李桂華都能賺錢,我王大柱哪點比她差?憑啥她能吃香的喝辣的?」
說到這,王大柱挺直了腰板。
「只要今天能簽上那個勞務合同,別說拉下臉,就是讓我給劉老闆磕一個,老子也認了!」
張翠花嘆了口氣,心裡也是百感交集。
她昨天可是當眾罵李桂華幹了見不得人的勾當。
結果晚上回家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那兩百二十塊錢的工資。
這年頭,窮才是最大的病!
其實她心裡也有數,廠子倒了,他們這些人,也是真的沒路可走了。
面子?
算個屁!
天色越來越亮。
街上早起買菜的大爺大媽、掃大街的環衛工人漸漸多了起來。
看到紅星超市門口這陣勢,路人都懵了。
平時超市搞促銷排長隊大家見怪不怪,可這大清早超市還沒開門呢,怎麼就圍了這麼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