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臨水縣總店二樓辦公室。
屋子裡,有不少揉成團的廢紙。
桌子上擺著五台算盤和兩台電子計算器,「噼里啪啦」的敲擊聲從八點半開始就沒停過。
亮子把聽筒重重扣在座機上,抓起桌上的茶缸猛灌了一口水。
「最後一個,平水鎮分店的帳報上來了!」
亮子抹了一把嘴頭上的水漬,大聲喊數字。
「一萬九千五百十三!」
趙小軍站在一塊臨時掛起來的小黑板前,捏著粉筆,手直發抖。
這些人里,也就是他,是除了劉光明之外,正經讀了書的人,算帳的活,他當然不讓。
趙小軍在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數字最底下,添上這一筆,然後快速拉了一道橫線。
「小軍,算總數!」
黃建華在一旁催促。
趙小軍扔下粉筆,雙手在計算器上飛快按動,幾秒鐘後,他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著屏幕上的數字。
「多少啊?你倒是說啊!」
亮子急得站了起來。
「三……三十三萬六千八百七十五塊七。」
趙小軍的聲音有些劈叉。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
除了劉光明,剩下的幾個人全都瞪圓了眼睛。
三十三萬多?!
這在1992年的臨水縣,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要知道,之前松陽縣那些分店開業,首日營業額,才十萬出頭,就已經把這幫人震得七葷八素了。
今天一天,直接翻了三倍還多!
「利潤呢?」
劉光明靠在椅子上,敲了敲桌面。
「我剛才估算過了。」
黃建華趕緊從兜里掏出一張單子。
「咱們這次是進的貨,很多都是直接拿的現貨底價,毛利比松陽縣那邊還要高一點。」
「刨去各項雜費開銷,咱們純賺……應該能到個七萬多!」
一天,淨賺七萬多!
二姐夫坐在角落裡,手裡夾著的半截煙直接掉在了褲襠上,燙得他猛地跳起來拍打。
但他根本顧不上疼,嘴裡不停念叨:
「七萬多……七萬多啊!我的老天爺……」
到底周德厚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出身,這時候只覺得腦子嗡嗡響。
他在國營棉紡廠賣力氣,見過最多的錢就是發工資那天的幾十塊。
現在一天賺幾萬?
劉光明看著這幫人的反應,沒覺得好笑。
這就是時代的紅利,誰踩中了風口,誰就能起飛。
「行了,都把下巴收一收。」
劉光明直起身子。
「第一天開業加上大促抽獎,這屬於爆發期。」
「明天往後,流水肯定會回落,能穩定在每天幾萬左右,就算可以了。」
眾人這才慢慢緩過神來,各自拉過椅子坐下。
「還有,趁著今天大家都在,帳也算明白了,咱們開個閉門會。」
劉光明掃視了一圈眾人,切入正題。
「盤子越做越大,現在這邊二十一家店開起來,說不定,別的縣也會找過來,等縣裡鋪開,市里咱們也要搞。」
「也就是說,以後,咱們的流水只會越來越大,賺的錢,還會更多。」
「同時,也說明,我提出的,新成立的江南光明商貿有限公司』算是正式立住了。」
「既然立住了,就不能再跟以前一樣湊合。今天,咱們把利潤怎麼分,給掰扯清楚。」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頓時變了變。
作為從火車站盲流一路跟過來的亮子,最先表態:
「光明,沒你這腦子,哥哥我現在還在街頭收那三瓜兩棗的保護費呢。」
「你說怎麼分就怎麼分,我都聽你的!」
黃建華也連連點頭:
「劉總,不得不說,你救過我的命,還帶我發財。」
「分多分少,我老黃絕無二話。」
趙小軍自然是光點頭,不說話。
周德厚和二姐夫更是沒意見,他們都是自家人,劉光明指哪打哪。
劉光明卻擺了擺手:「感情歸感情,買賣歸買賣。」
「親兄弟還得明算帳。咱們要做大做強,就必須立規矩。」
「完全是我一個人隨口說了算那叫草台班子,大傢伙覺得合理,那才叫企業制度。」
他從旁邊拉過黑板,用黑板擦把剛才的營業額抹掉,拿起粉筆在上面重重寫下「工資」兩個字。
「第一,利潤這塊蛋糕,最先要切下來的,是底下人的工資和獎金。」
劉光明轉過身看著大家。
「前些天松陽縣那邊開會我就提過,所有人都要定死一個工資標準。」
「先前跟工人們談的時候,合同上,倒是也有個數,但那,我覺得只是底薪。」
「再往後,肯定要提升,有個上限。索性今天,咱們把具體的上限定下來。」
「我提議,咱們的所有員工的工資,包括你我,也要拿一份,直接對標當地國營廠同等年限和職位的級別,並在這個基礎上,乘以一點五,作為上限!」
「一點五倍?!」
趙小軍一愣,隨後趕緊插話。
「光明哥,臨水縣這邊國營廠工人的工資,一個月,再少說也有六七十。」
「一點五倍那就是一百出頭了!」
「咱們五百多號人,一個月光基礎工資就得多發出去幾萬!」
「這還不算你之前承諾的各種補貼和獎金呢!」
劉光明搖搖頭:
「小軍,帳不能這麼算。國營廠為什麼死?因為大鍋飯,干多干少一個樣。」
「別忘了,咱們有底薪,再給一百多的上限,買的是他們的拼勁。」
「這五百人,你給足他們錢,他們一個人能幹國營廠兩三個人的活不是?」
「高工資換高效率,這才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黃建華在南方跑過貨,眼界開闊些,當即贊同:
「我同意劉總的說法。」
「你們不知道,南方有些外資廠,工資給得更高,工人搶著干。」
「眼下生意越做越大,這錢省不得。」
黃建華說完,見大家沒有異議,劉光明接著在黑板上寫下「分紅」。
「第二筆,是咱們之前定好的。」
「每個月拿出整個公司純利潤的百分之十,分給底下的人。」
「不管是普通店員啊、領班、店長,還是其他工種啊,都按比例往下發。」
「這就是用利益把他們和超市綁死,店裡賺得越多,他們拿得越多,誰敢偷懶,別人都不答應。」
眾人紛紛點頭。
這招他們在松陽縣已經見識過了,底下的人現在為了多賣點貨,對顧客笑得臉都快抽筋了。
「前兩塊分完,剩下的,才算是咱們公司真正的純利。」
劉光明在黑板上畫了個大圈,把剩下的空間分成了三塊。
「這剩下的利潤,我個人拿百分之五十。」
劉光明指著最大的一塊。
沒人說話,這是理所應當的。
從選址、談判、模式到貨源,不全靠劉光明一個人撐起來的局?
「剩下的百分之五十,分兩部分。」
劉光明繼續說。
「百分之三十,留在公司帳上,作為儲備發展,應急資金,除非特殊情況,任何人不能動。」
「畢竟,不管以後是開新店、買地皮還是抗風險,這筆錢是咱們的底氣。」
「最後的百分之二十,拿出來,給在座的各位分!」
劉光明把粉筆往桌上一扔,敲了敲黑板。
屋子裡又一次安靜了。
亮子在心裡快速盤算起來。
今天的純利,是七萬多,一個月按回落後的穩定水平算,哪怕一天賺兩萬,這個月,索性就算一百萬。
刨去前面說的工資和員工分紅,剩下的利潤少說也有八十萬。
這八十萬的百分之二十,那就是十幾萬!
他們這幾個人,不說工資也領一份,就說分紅,分這十幾萬?
一個月?!
黃建華顯然也算過帳來了,手裡的茶缸差點端不住。
周德厚和二姐夫更是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劉總……這……這給我們的太多了。」
黃建華結巴了。
是,他自己之前當老闆,生意最好的時候,倒也能掏上幾萬。
可怎麼跟現在比?
以前的他,要考慮的太多,而現在呢?只需要考慮搞定貨源就行了。
「不多。」
劉光明語氣很穩。
「我以後,肯定會做更多生意。」
「你們身上擔的擔子,值這個錢。」
「我不希望以後咱們公司做大了,因為分錢不均起內訌。」
「只要大家跟著我劉光明,我吃肉,你們絕不會只喝湯。」
這幾句話說得擲地有聲。
亮子噌地一下站起來,漲紅了臉:
「光明,啥也不說了。以後誰敢動公司的利益,我亮子第一個跟他玩命!」
其他人也紛紛表態,幹勁直接頂到了腦門上。
「既然錢分明白了,接下來咱們啊,再把權責分清楚。」
劉光明壓了壓手,讓大家坐下。
「黃老闆。」
劉光明點名。
「劉總,你吩咐!」
黃建華挺直了腰板。
「以前咱們就說過的,以後你就正式擔任咱們公司的採購總經理。」
「不光是咱們現有的渠道,你要開始按照我先前跟你聊的,去跑全省、甚至全國的大廠。」
「我給你權力去談,要把供貨價壓到最低。」
「黃老闆,我之前跟你提過,以後咱們進貨,得讓廠家掏錢的想法,你還記得嗎?」
黃建華聞言,點了點頭。
「記得。」
「廠家想進咱們超市,先交一筆『進場費』。」
「咱們的貨架也分好壞,最顯眼、老百姓一伸手夠得著的位置,咱們按月收『陳列費』。」
「逢年過節搞促銷,廠家還得給咱們報銷『促銷費』。」
「等年底算總帳,他賣得多,還得按比例給咱們退錢,這叫『年終返利』。」
「不錯!」
劉光明點了點頭。
「盤子越來越大,咱們也可以開始去做這件事了,你也主意下節奏。」
「說到底,你的核心任務就一個:保證咱們的貨源永遠不斷,永遠實惠!」
「明白!交給我!」
黃建華大聲領命。
「亮哥。」
劉光明轉頭。
「在!」
「你當外聯總經理。」
劉光明交代。
「以後啊,開新店、去外地盤場地、跟當地的地頭蛇、各個局辦的領導打交道,這些外場的事全歸你。你要把路趟平。」
「二姐夫。」
劉光明看向角落。
「光明,我在這呢。」
二姐夫趕緊探出頭。
「你當亮哥的副手,任副總經理。亮哥主外跑關係,你負責帶施工隊拿地翻修,把硬體底子打好。」
「行,我都聽你的。」
二姐夫連連點頭。
「大姐夫。」
劉光明看著周德厚。
「光明,你安排。」
周德厚緊張地搓了搓手。
「你任倉儲物流總經理。」
「黃老闆進來的貨,全歸你接應。」
「車隊怎麼調度,二十一家店怎麼補貨,不能壓庫存也不能斷貨。物資進出,真的都在這裡了,前期你多跟黃老闆學學。」
「行,我一定盯死每一批貨,絕不出岔子!」
周德厚下了保證。
「最後,小軍。」
劉光明看向趙小軍。
「光明哥!」
趙小軍站直了。
「你任人事兼巡查總經理。」
劉光明聲音嚴厲了幾分。
「前面也說了,咱們分錢,有下限,有上限,那就得管。」
「這也是得罪人的活。」
「咱們上上下下,已經大幾百人了,你要帶好這批人。」
「一方面是幫他們總結經驗,搞培訓學習,越來越好,一方面,是要帶人給死死盯住各個店,如果有人出問題,該警告警告,該開除按手續開除,絕不能讓一粒老鼠屎壞了咱們的招牌!」
「明白!我好好琢磨琢磨!」
趙小軍重重點頭。
「光明哥,我其實也算是明白,為什麼之前我說,乾脆不讀大學了,你還是說要讓我去讀大學得緣由了。」
一番話說完,劉光明喝了口水,看著眼前的五個人。
五個人,四條線,採購、外聯、物流、人事。
互相配合又互相牽制。
到了這一步,這個草創的團隊,終於有了現代化企業的樣子。
他就算馬上去上京報到,這套班子也能自動運轉下去。
正事談完,大家的情緒都放鬆下來,開始有說有笑地討論明天怎麼補貨。
劉光明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外面的夜風吹進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日曆。
1992年8月28日。
時間差不多了。
劉光明轉過身,打斷了眾人的閒聊。
「各位,臨水縣也好,松陽縣也好,這邊的攤子,明天開始你們自己盯著。」
「有這套規矩在,出不了大亂子。」
「我有些事,想出去走走。」
「劉總,你要走?」
黃建華一愣,「你不是還有小半個月才開學嗎?」
劉光明沒有馬上回答。
他走到桌邊,把那張日曆紙撕了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上京那邊,肯定是不急。」
劉光明看著眾人,扔出一個重磅炸彈。
「亮哥,回頭給我買張出發去南方的臥鋪票。」
「我要去一趟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