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臨水縣火車站。
八月下旬的天氣依舊悶熱,站台上擠滿了扛著蛇皮袋、挑著扁擔的旅客。
不遠處的鐵軌上,一列綠皮火車正噴著白煙,發出震耳欲聾的汽笛聲。
亮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把一張硬底車票塞到劉光明手裡。
「光明,硬臥下鋪。」
「要說現在這票,是真難買,我費了半天勁才弄到手。」
劉光明接過車票看了一眼,裝進上衣口袋。
趙小軍提著一個紅色的網兜湊上來,裡面裝著幾個蘋果、兩罐健力寶,還有兩桶方便麵。
他把網兜往劉光明手裡一塞。
「光明哥,路上吃。從咱們這到深市,得晃悠兩天兩夜。」
劉光明拎著網兜,拍了拍趙小軍的肩膀。
旁邊,黃建華和周德厚幾個也都過來了。
這幫人剛剛經歷了一場大勝,本該好好慶祝一番,結果老闆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走,還要去幾千公里外的南方特區,大夥心裡都不太踏實。
黃建華開口道。
「劉總,咱們這臨水縣二十多家店剛剛開業,生意是火爆,可萬一後面又出么蛾子,你不在,咱們這心裡沒底啊。」
劉光明視線掃過眼前的幾個人。
「老黃,咱們昨天夜裡把規矩定得清清楚楚。各司其職,誰也不越界。」
「你管進貨,亮哥管外聯,大姐夫管庫房,小軍管人。」
「遇到事,你們四個碰頭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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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決定不了的,我每天都會打幾個電話回來,到時候說就行。」
黃建華連連點頭。
下一刻,汽笛聲再次響起,站台上的大喇叭開始廣播,催促旅客上車。
「行了,都回去幹活。」
劉光明,拎著提包和網兜,轉身擠進上車的人流里。
找到對應的車廂,劉光明按圖索驥找到了自己的鋪位。
這是一節硬臥車廂,過道里瀰漫著汗酸味、劣質菸草味和泡麵味的混合氣體。
劉光明把帆布包塞進床底,網兜放在床頭。
接著,他伸手摸了摸上衣內側的口袋。
那裡頭縫著一個貼身布袋,裝的是一本農業銀行的存摺。
整整十萬塊。
這十萬塊,就是他南下特區,準備搶奪資本的子彈。
他對面下鋪坐著個五十上下的胖子,留著大背頭,穿著花襯衫,脖子上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鍊子晃來晃去。
胖子腳邊放著個黑色人造革皮包,正跟中鋪探出頭的一個戴眼鏡的小年輕侃大山。
火車哐當一聲,緩緩開動。
胖子有些自來熟,見劉光明坐下,拉開皮包掏出一盒阿詩瑪,自顧自點上一根,又朝劉光明遞過來。
「兄弟,也是去南方發財的?」
劉光明擺擺手拒絕了煙。
「去看看。」
「聽說那邊機會多。」
胖子叫老金,是個常年在南北之間倒騰電子表和服裝的倒爺。
一聽劉光明這話,老金來勁了,猛吸了一口煙,吐向車廂頂部。
「機會是多,但你們去晚啦!」
老金拍著大腿,滿臉的惋惜。
「我跟你們講,這趟車上,十個有八個是去深市做發財夢的。」
「可惜啊,真正發大財的口子,半個月前剛關上。」
中鋪那個戴眼鏡的小年輕推了推眼鏡,滿臉不信。
「金老闆,你這話說的。」
「我都聽說了,特區天天蓋大樓,只要肯干,哪天不能賺錢?」
老金嗤笑一聲,指著小年輕。
「蓋大樓那是賺辛苦錢!」
「一天幾十塊頂天了!」
「我說的發大財,是一夜之間成萬元戶!」
「一夜就成萬元戶?」
周圍幾個鋪位的旅客也湊了過來,豎起耳朵。
在這個剛步入九十年代的節點,普通人對「萬元戶」這四個字,還是有著狂熱的痴迷。
老金見聽眾多了,更加眉飛色舞。
「你們在內地,消息閉塞。八月九號那天,深市出了天大的事!」
「什麼事?」
有人問。
「發認購證啊!買股票那個新股認購證!」
老金唾沫橫飛,開始講述。
「你們不知道那場面有多嚇人。」
「全市幾百個網點,提前三天就排滿了人。大馬路上,全是黑壓壓的人頭。」
「那幾天熱得要命,排隊的人為了占位置,吃喝拉撒全在隊伍里。」
「有人當場中暑暈過去,直接被抬上救護車。」
「到最後一天發售,還下了一場暴雨。」
「那些人啊,就這麼淋著雨排隊,前面的人死死抱住前面人的腰,後面的人往前擠。有些網點門玻璃都被擠碎了!」
小年輕聽得直瞪眼。
「排這麼長隊,就為了買個證?」
「那可不是一般的證!」
老金壓低聲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一百塊錢一張表,中簽了就能買新股。」
「只要買到新股,搞不好啊,轉手一賣就是幾倍、十幾倍的利潤!」
老金伸手比劃了一下。
「我有個哥們,提前一個月就在鄉下收身份證。」
「幾十塊錢租一張,收了五百多張。」
「然後,他帶了十幾個親戚去排隊。」
「你們猜怎麼著?表一拿到手,他連股票都沒去認購,直接在黑市上把表給賣了!」
「一張一百塊錢的表,黑市上炒著炒著,就賣到了幾千塊啊!」
「一天時間,你們猜猜,他的皮包里,塞上了多少錢!」
這話說完,車廂里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一百塊錢的,轉頭賣幾千?
對車廂里這些每個月領著百十塊死工資的人來說,這就是個神話。
小年輕咽了口唾沫,聲音直發顫。
「真有這麼玄乎?」
「騙你我是孫子!」
老金拍著大腿。
「不過這也惹出大麻煩了。因為人太多,表不夠發,網點沒多久就宣布賣光了。」
「排了幾天幾夜沒買到的人,當場就炸了。不少人上了街,把路全給堵了。」
「到後面,防暴警察都出動了,鬧得那叫一個凶。」
劉光明靠在床鋪上,聽著老金的講述,心裡猛地往下沉。
他腦子裡快速盤算著時間。
他重生回來是在七月,高考前一天。
這兩個月里,他先是賣西瓜,積累第一桶金,再是擴大生意,再然後,忙著跟那個頂替成績的人斗,忙著拿狀元,緊接著又一口氣在松陽和臨水兩縣鋪開了幾十家超市。
事情一件挨著一件,腦子裡的弦一直繃著。
對於前世1992年深市的那場股市大風暴,他只記得大概在八月份,具體的日子早就模糊了。
畢竟前世他也是個在底層打拼的普通人,這種頂層的資本盛宴離他太遠。
現在一聽老金的話,時間對上了。
8月9號排隊,8月10號發售引發大亂。這也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深市「8·10」事件。
自己錯過了。
那是國內資本市場最瘋狂、最沒有技術含量的一次暴富機會。
只要有本錢,只要能弄到身份證,閉著眼睛就能撿錢。
而現在已經是八月底。
認購證早就發售完畢,黑市的爆炒也進入了尾聲。
劉光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上衣口袋。
說不遺憾是假的。
如果能趕上那一波,他兜里的十萬塊,輕輕鬆鬆就能翻上幾十倍,直接完成原始資本的最強積累。
但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老金還在繼續給周圍人潑冷水。
「所以啊,你們現在去深市,黃花菜都涼了。」
「現在特區那邊滿大街查暫住證、邊防證。抓到倒買倒賣的,直接沒收抓人。」
「兄弟。」
老金轉頭看著劉光明。
「你帶了多少本錢?」
「要是沒多少,聽哥哥一句勸,到了羊城直接買票回老家,別去深市瞎折騰了,現在的深市,連口湯都不剩了。」
周圍的人聽了,有的搖頭嘆氣,有的回到自己鋪位上發呆。
車廂里的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
劉光明伸手從網兜里掏出一個蘋果,在衣服上隨便擦了兩下,咬了一口。
「金老闆,謝謝你講的故事。」
劉光明咽下嘴裡的蘋果,語氣很隨意。
「不過既然票都買了,哪有半路回去的道理。」
老金撇嘴,覺得這年輕人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行吧,也就是特區。」
「雖然大機會沒了,但還是能混口飯吃的。」
劉光明沒反駁,只是轉頭看向窗外不斷倒退的農田。
他的確錯過了最瘋狂的新股認購證。
但這可是1992年的深市啊。
改革開放的最前沿,每天都在創造奇蹟的地方。
沒有認購證,難道就賺不到錢了?
那些已經賺得盆滿缽滿的炒家,拿著大把的現金,肯定要尋找新的投資渠道。
這其中的資金流動,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旋渦。
更何況,除了股票,這個年代還有地皮、外貿批文、電子產品走私。
只要膽子大,眼睛亮,十萬塊錢照樣能砸出一個響動來。
不管怎麼說,都要先看看!
兩天後,綠皮火車哐當一聲停住。
車廂喇叭里傳來乘務員的聲音。
「各位旅客,本次列車終點站,深市火車站已經到達。請攜帶好您的隨身物品,準備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