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司機聞言,愣了一下。
隨後,他瞥了一眼,看清那是阿詩瑪。
這年頭,能隨便掏出這種好煙散人的,不多。
「小兄弟,這煙不賴啊。」
胖司機伸手接過,又瞅了眼旁邊站著的蘇曉琳,
「幹啥的?打聽道?」
「算是吧。」
劉光明也不客氣,直接在從兜里掏出買的火柴盒,「嚓」的一聲劃著名,湊過去給他點火。
「老哥,我看你們這大熱天的,在這耗著?」
「是這合資商場辦事效率不行啊?」
胖司機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煙來。
「可拉倒吧!」
「這可不是啥效率,人家那是大爺,咱們是孫子。」
「孫子等大爺,還能挑時辰?」
劉光明笑呵呵地拍了拍大腿,壓低嗓音。
「是這麼回事。」
「我家裡有個表舅,在南邊包了個罐頭廠,這不看報紙上天天吹這燕莎氣派,想把貨送進來賣賣。」
「表舅讓我帶個助手先來踩踩點,摸摸門道。」
「老哥,這水深不深?能賺著大錢不?」
胖司機一聽,樂了。
他夾著煙,拿脖子搭著的髒毛巾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賺大錢?你讓你表舅趕緊歇著吧!」
「來這兒送貨,那是來扒皮的!」
劉光明適時地遞上話頭。
「不能吧?」
「我聽說人家外資企業都是規矩人,從不拖欠貨款,不搞『三角債』那一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多好啊。」
1992年,國內企業最頭疼的就是「三角債」。
甲欠乙,乙欠丙,丙又欠甲,一圈帳爛在鍋里,大家都拿不到現錢。
燕莎這種合資大商場,對外宣傳的最大賣點,就是資金雄厚,結算痛快。
蘇曉琳站在半步外,頓時豎起耳朵來,
她又不傻,自然聽得出,現在是開始問關鍵的了。
胖司機冷哼一聲。
「結款是痛快到了日子就打款,比那些快倒閉的國營廠強百倍。」
「但問題是,你得能拿到這錢才行啊!」
劉光明挑了挑眉,「這話怎麼說?」
胖司機指著身後那一車曬得發燙的八寶粥。
「你表舅想進來賣罐頭是吧?行,先交錢。」
「進門費就得不少呢!」
「少一分,連採購經理的面都見不著。」
「好不容易進去了,人家說你的包裝不符合國際標準,得貼他們專門的『條形碼』。一個碼,再收你一毛兩毛的錢。」
劉光明眯起眼睛。
「進場費?條碼費?」
「還沒完呢!」
胖司機越說越來氣,煙抽得飛快。
「貨擺進去了,人家要在顯眼的地方放,叫『堆頭』。」
「這堆頭費,一個月又要一筆。」
「還有,趕上個活動,人家要搞促銷打折,得廠家出血,硬扣你三個點五個點的利潤。」
蘇曉琳在旁邊聽到這,一下就傻眼了。
經濟學院的課堂上,教授們講的,大多是外資帶來了先進的管理理念、高效的物流體系。
哪本教科書上寫過,外資商場還能變著花樣收進場費和條碼費?
如此看來,這根本就不是說靠賣東西賺錢。
這是在收廠家的買路錢啊!
劉光明蹲在地上,臉色平靜。
前世的幾十年後,大賣場這些套路早就是爛大街的常規操作。
但在92年,這種「渠道為王、吃干抹淨」的玩法,對國內還處於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廠家來說,絕對是降維打擊。
「老哥,照你這麼算,一罐八寶粥,廠家最後還能落幾個子兒?」
劉光明問。
「落幾個子?」
「唉!」
胖司機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這車八寶粥,廠里出廠價五毛,這兒賣一塊五。看著利潤挺大吧?」
「扣掉那些亂七八糟的費用,再算上運費。一罐,廠里卻頂多能賺一毛錢!」
胖司機指著前面那長長的車隊。
「別的我就不說了,就我們這些跑運輸的,不個個熬得眼圈發黑?」
「說到底,賺的就是個賣苦力的血汗錢。」
「大頭,全讓這幫洋買辦賺走了!」
蘇曉琳聽到這,忍不住插嘴了。
「那既然這麼苛刻,不賺錢,廠家為什麼還要往這裡送貨?」
胖司機看了蘇曉琳一眼,搖了搖頭。
「小姑娘,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現在外頭三角債壓死人,貨放在廠里,賣不出去就是廢鐵,還得發工人工資。」
「這兒雖然抽血狠,但人家名氣大,一天幾萬客流,貨走得快,而且真給結現錢。」
「廠家為了拿現錢續命,就算是被扒皮,也得硬著頭皮往裡鑽。就當是花錢買個現金流,給工人發口糧。」
劉光明聽到這,點了點頭。
「懂了。」
「還有一點,萬一有退換貨,怎麼算?」
劉光明又追問了一句。
「退換貨?」
胖司機把菸頭扔在地上,踩了一腳。
「這才是最絕的。」
「人家燕莎明文規定,一切包裝有點小磕碰、質量有點瑕疵的殘次品,無條件退回給廠家。」
「運費還是廠家自己掏。」
「現在九月份了,還好,要是七八月,這大太陽曬著,我這車罐頭,估計不少要鼓蓋了。」
「人家質檢員看一眼,可就直接給你打回票。」
說到這,前面終於有人喊號了。
「京紅罐頭!把車往三號月台倒!」
胖司機趕緊應了一聲,轉頭沖劉光明擺擺手。
「小兄弟,話我都說了。」
「讓你表舅留點神,沒點家底,可千萬別來這兒充大頭蒜。」
說完,胖司機鑽進駕駛室,打火,東風卡車冒出一股黑煙,轟隆隆地倒向卸貨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