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
燕莎橋外不遠處,一條館子。
館子門前搭著個塑料棚,棚頂的吊扇「咯吱咯吱」轉著。
劉光明挑了張靠角落的方桌,帶著蘇曉琳坐下,用開水燙了燙筷子,點了幾樣菜。
不多時,門帘一掀,李向東、趙少強和孫明三人前後腳擠了進來。
三個人這會兒全沒了早晨在公交車上的那股子天之驕子氣派,一個個背心和襯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老闆!先來兩壺涼白開!」
李向東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隨後,和趙少強抄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咕咚咚連灌了兩大碗水。
孫明倒是沒這樣。
他剛一落座,連水都沒顧上喝,就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
「光明!你這招土辦法,太神了!」
孫明把小本子往桌上一拍。
「我今天在那洋酒和進口化妝品櫃檯對面,整整坐了三個鐘頭!」
「你猜怎麼著?」
「看的人圍了一層又一層,大驚小怪喊這玩意兒多貴的多得是。」
「但真掏錢買單的,一上午我滿打滿算,只記下來七個!」
孫明拿手指重重戳著本子上的數據。
「那七個人,掏的全是大團結和一百塊的票子。」
「但是,一樓那個賣肥皂、毛巾、香皂的國產日化區,還有二樓的普通百貨區,收銀機就沒停過!」
「排隊交錢的老百姓一撥接一撥,我估算了一下,客單價基本就維持在十塊到三十塊之間。」
「買的全是生活必需品!」
他剛說完,飯館老闆也剛好端上來五大碗炸醬麵,外加一盤拍黃瓜和一碟油炸花生米。
「好了,先吃飯,這頓我請了。」
劉光明自然是招呼眾人邊吃邊說。
李向東一邊往面里倒著醋和辣椒油,一邊迫不及待地接話。
「提袋率這邊也對上了!」
「我跟少強在一樓二樓轉得腿。」
「到後面,進口西服、大彩電那邊,人擠人,但基本沒人提著東西出來。」
李向東拿著筷子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那些大爺大媽,在索尼彩電面前看半天,最後去旁邊買了兩包鹽、幾把掛麵,拎著燕莎的塑膠袋高高興興出門了。」
「光明,你那個『櫥窗效應』的判斷,算是徹底砸實了!」
趙少強往嘴裡塞了塊拍黃瓜,嚼得咔咔響。
「可不是嘛!」
「這幫外商精得很,擺一堆咱們老百姓買不起的高檔洋貨,把場子撐起來,顯得比王府井百貨大樓高級一百倍。」
「其實呢?真正給他們貢獻流水的,支撐這個龐然大物運轉的,全是這些中低端的高頻日用消費品!」
「這就叫掛羊頭賣狗肉啊!」
看著幾人完全一掃先前的情緒,劉光明夾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碎咽下。
這幾位高材生,腦子確實好使。
從課本和理論的象牙塔里拽出來,到市場上滾一圈,他就能看到表象背後的真實邏輯。
「我這邊,也有收穫。」
劉光明敲了敲桌子,轉頭看向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蘇曉琳。
「曉琳學姐,你把咱們剛才在後院卸貨通道打聽到的事兒,給大家盤一盤。」
蘇曉琳此刻有些悵然若失,像是剛受了什麼巨大的衝擊,面前的那碗炸醬麵一口沒動。
聞言,她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向東學長,少強學長,孫明,咱們之前都想錯了。」
蘇曉琳一開口,原本還在禿嚕麵條的三個人立刻停下動作,齊刷刷看了過去。
「我們以為,合資商場靠的是高大上的管理、先進的物流配送來賺錢。」
「其實根本不是。」
蘇曉琳隨後,將剛才那個胖司機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出來。
「他們靠的是收費。」
「進門得交進場費,少了一分錢連採購的面都見不著。」
「上架得交條碼費,按件收錢。」
「擺在顯眼的位置,要收堆頭費。」
「商場搞個打折促銷,還得硬扣廠家的利潤當促銷費。」
蘇曉琳每報出一個名目,李向東等人的臉色就凝重一分。
直到蘇曉琳講到退換貨條款時,飯桌上頓時安靜得只能聽到頭頂吊扇的咯吱聲。
李向東筷子上的麵條滑進了碗裡,他卻恍若未覺。
趙少強嘴巴微張,但也沒吐出半個字。
顯然,這群一直坐在明亮教室里、聽著所謂的西方先進商業模式的天之驕子們,感覺腦海里某座奉為圭臬的燈塔,轟然倒塌了。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外表如此光鮮亮麗、充滿現代氣息的外資商場,背後居然幹著的,是這種近乎無賴的勾當。
「進門先交錢?」
李向東喃喃自語。
「擺個位置還得拿錢買?」
趙少強倒吸一口涼氣。
孫明猛地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拍,眼鏡片後閃過一道精光,腦子裡強大的數學邏輯瞬間開足馬力。
「我算明白了!」
孫明抓起原子筆,在小本子空白處飛快地寫算著。
「對他們來說,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甚至不用掏本錢的帳!」
「你們看,外資商場不用承擔任何進貨的資金風險,更不用承擔貨物賣不出去壓庫的風險,反正壞了全退給廠家。」
「他們通過進場費、條碼費,在商品還沒賣出去之前,就已經把利潤裝進口袋了!」
孫明抬起頭,環視眾人。
「等商品真正賣出去,老百姓給的是什麼?是現金!」
「商場每天收進來大把的現金,但他們給廠家結款卻還是有帳期的。」
「如果一天十萬流水,一個月就是三百萬!這三百萬現金趴在他們的帳上,哪怕什麼都不干存進銀行,那是多少利息?」
「更別提他們還可以拿著咱們本土廠家的血汗錢,去開更多家分店!」
孫明說得有些口乾舌燥,於是端起水碗一口悶干。
「這簡直是幾頭通吃!」
李向東也回過神來了。
他咬著牙。
「真狠啊。」
「合著他們花大價錢搞這麼豪華的裝修、買那麼貴的冷氣設備,這些本錢,其實最後全是從咱們國家的廠家身上拔的毛?」
蘇曉琳嘆了口氣。
「可是,既然這麼苛刻,廠長們不傻,為什麼還要排著隊把貨送進去挨宰?」
「這才是問題啊!」
「對!」
劉光明在這時放下了筷子,接過話茬。
「因為沒得選。」
「『三角債』把現在的實體企業逼成了什麼樣。」
「機器轉著,產品造著,但貨款很多時候是張白條。」
「燕莎這種合資商場雖然心黑手狠,拔毛拔得廠家生疼。但他們有一點最致命的誘惑,就是真的給現錢。」
「為了拿現款續命,為了不讓廠子停工,再霸王的條款,咱們的廠長也得捏著鼻子簽。」
劉光明指了指外面燕莎商城那高聳的玻璃幕牆。
「所以說,現在看來,外資就是捏准了咱們資金鍊斷裂的死穴。」
「他們用外表的高級感唬住老百姓,用渠道霸權吸乾製造廠的利潤,拿著咱們的錢,占咱們的市場,最後還要落一個『先進管理』的好名聲。」
話說到這份上,局勢已經徹底被剝開了。
沒有先進的魔法,只有資本殘酷的收割。
而眾人看著眼前這個大一新生,心裡已然沒了任何的輕視。
如果不是劉光明昨天提出要這麼來的話,他們還真有可能,去翻死報表。
再然後呢?
他們這群人可能再調查一個月,寫出來的課題報告,也只是一堆粉飾太平的廢紙。
可能還反而倒過來批評國營,是如何如何落後!
「光明。」
李向東看著劉光明。
「他們這套玩法,難怪在上京市能所向披靡。」
「而且,只要他們順著這個路子鋪開,也根本沒有一家國營商場能擋得住啊!」
話音落下,一時間,眾人的臉色,都變得極為凝重。
「既然咱們把這些情況都給扒出來了,那......」
李向東語氣裡帶著急切。
「那咱們國家經貿委這個課題,該怎麼破題立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