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東的話音落下,飯館角落的這張方桌陷入了安靜。
頭頂的吊扇還在咯吱作響。
而眾人的眼睛,也全盯著劉光明。
對於這幾個上京大學的高材生,現實的商業毒打來得太快,他們迫切需要一個能在這團亂麻里抽出線頭的人。
劉光明沒有急著說話,他給自己添了半碗白開水。
隨後,抿了一口。
此刻,他腦子裡,浮現出江南省那幾十家紅星自選超市。
還記得,黃建華帶人去進貨,周德厚帶著車隊在夜色里奔襲。
之前,他也和老黃說過,以後做大了,得收廠家的錢。
沒錯。
現代連鎖零售的本質就是這個。
渠道的話語權一旦建立,進場費、陳列費、促銷費,外加巨額的帳期沉澱。
這個雪球,不論是國內企業滾,還是外資滾,邏輯都一樣。
但為什麼,外資滾起來就是災難,他劉光明滾起來,就是林為民和徐耀國眼裡的政績?
想著想著,劉光明放下茶碗。
「向東學長。」
「哎!」
「如果現在給你一百萬,讓你去開十家大賣場,你會怎麼做?」
李向東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孫明,又看回劉光明。
「我肯定得找好地段,然後招商,讓廠家把貨送來,壓他們的帳期,收他們的進場費。」
「不得不說,這套模式,還是有道理的!」
劉光明點頭。
「很對。」
「可真要那麼做了,和這幫外商,有什麼區別?」
「不都是在喝廠家的血嗎?」
蘇曉琳也有些不理解,眉頭皺緊。
劉光明聞言,搖了搖頭。
「區別大了。」
「你們不知道,其實,我也是做超市生意的。」
「開學前的暑假,我開了三十多家超市。」
「這些超市,是怎麼開起來的?我和大家說一說,大家不妨代入思考一下。」
劉光明抬頭,視線掃過眾人。
「第一,場地。」
「我用的是鄉鎮上關停的農機廠、廢棄的糧站。」
「這些地方長滿了荒草,是爛在那裡的死帳。」
「我租下來,自己花錢翻修,換一年免租期。」
「這叫盤活國有閒置資產。」
「第二,人。」
「我沒去招那些名牌大學的畢業生,也沒挖供銷社的牆角。」
「我用的是當地的,幾百個幾個月拿不到一分錢工資、家裡連鍋都揭不開的下崗工人。」
「我給他們發現金,買米買面。」
「這叫創造勞動崗位,替當地政府解決大麻煩。」
劉光明一刻不停。
「第三,貨源。」
「沒錯,既然要拿貨,本質上就是賺差價。」
「所以,我也會壓他們的價,我也會稍微拖一拖他們的帳期。」
「但每次,我也還是拿真金白銀去進貨,幫那些被三角債拖死的倒爺,貨商,把倉庫里的死貨變成活錢。」
「用理論上來說,這叫盤活供銷兩端。」
說完,劉光明頓了頓,才開口。
「最後一點,也是最核心的一點。」
「我所開的超市,賺到的每一分利潤,全都留在了當地。」
「無論是開分店,還是提高員工待遇,錢都在咱們自己的大鍋里轉悠。肉爛在鍋里,惠及的是咱們自己的老百姓和地方稅收。」
聽到這,四個高材生也是若有所思。
確實。
同樣是開店,同樣是賣貨,裡面的門道竟然完全不同。
「現在,你們再回頭看看燕莎。」
劉光明視線向外。
「他們占據了上京市最好的黃金地段,享受著最優惠的招商引資免稅政策。」
「用高大上的外表,賺著國內老百姓口袋裡省吃儉用攢下來的現錢。」
「賺完之後呢?」
劉光明看向孫明。
孫明手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長長的一道印子。
「匯走了……」
孫明脫口而出。
「外資是要外匯利潤的,這些錢變成美元、馬克,流出了國境線!」
「對!」
劉光明點了點頭。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一旦他們用這套模式,在上京、在尚海,在全國其他的大城市完成跑馬圈地。」
「等到那時候,本土的百貨大樓、供銷社會不會全被打垮?」
「也就是說,銷售渠道,在他們手裡。」
「到那時,國內十幾萬家國營製造廠,造什麼東西,定什麼價格,賣多少數量,會不會,全得聽這些洋買辦的?!」
「這就叫,國家經濟命脈的淪陷。」
「什麼?!」
聽到這裡,蘇曉琳捂住了嘴。
李向東更是再次出了一身冷汗。
無疑,實地走訪,再加上劉光明這番抽絲剝繭的剖析,已然把外資零售那一層「先進」、「文明」的外衣撕得粉碎,露出了裡面帶著血絲的獠牙。
「那咱們的課題……」
李向東咽了口唾沫。
「我認為,其實方向已經很明確了,那就是兩步走。」
劉光明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