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哥,現在這大環境,都不容易。」
劉光明想了想,開口道:
「帶名片了嗎?留一張吧。」
李保田愣了愣。
「留名片幹啥?」
「相識就是緣分。」
「我們雖然剛來上京,但家裡長輩在南方也做點小買賣。」
劉光明笑道。
「萬一有合適的門路,或者需要襯衫貨源,我給你打個傳呼,介紹點生意。」
李保田聽完,扯動麵皮苦笑了一下。
他把劉光明的話當成了年輕人的客套和同情。
南方的小買賣?能吃得下幾百件襯衫就頂天了。
他紅光服裝廠倉庫里壓著幾萬件貨,缺的是能大把甩貨、給現錢的大渠道。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剛才人家還給遞了煙。
李保田在公文包里摸索了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行,小兄弟,借你吉言。」
劉光明接過名片,隨後又將他那份合同複印了一份。
隨後,李保田把那份合同重新塞回包里,拉上拉鏈,嘆了口氣。
「走了啊!」
「我得去想辦法湊錢了,廠里五百張嘴等著吃飯呢。」
說完,他走出了複印社,很快消失在雜亂的胡同里。
蘇曉琳看著李保田的背影,眼眶發酸。
「光明,這太憋屈了。」
她轉過頭。
「咱們國內的廠子,就活該被他們這麼欺負?明明是好面料,好手藝,卻連個牌子都不讓掛。」
劉光明把名片收進口袋。
「市場不相信眼淚,學姐。」
劉光明轉身往外走。
「走吧,這才剛開始。」
蘇曉琳趕緊跟上。
「咱們去哪?」
「繼續轉啊。」
劉光明指了指前面一家掛著「大眾旅館」的院子。
「李保田絕對不是個例,這附近,像他這樣的『孫子』多得很。」
兩人走進大眾旅館。
院子裡搭著幾個簡易煤球爐,幾個操著外地口音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就著鹹菜啃饅頭。
劉光明走到一個正在吸溜光麵條的男人跟前,如法炮製地遞上煙。
這人姓張,是浙省一家日用塑料廠的銷售科長。
聽到劉光明打聽燕莎的事,老張直接把筷子摔在碗上,麵湯濺了一地。
「別提了!」
老張罵罵咧咧。
「我們那廠子,生產塑料盆、暖水瓶外殼,質量那是槓槓的,放地上拿腳踩都不帶裂的!」
「送進去沒?」
劉光明問。
「送個屁!」
老張氣得直拍大腿,「我看那採購經理,就是個活生生的二鬼子,鼻孔朝天。」
「你是不知道,他看了一眼我們的貨,說顏色太土,不符合他們商場的『國際化定位』。」
蘇曉琳忍不住插話:
「質量好不就行了?老百姓買臉盆又不是當藝術品供著。」
老張冷笑:
「人家說了,想進也行,每種顏色算一個單品。」
「一個單品進場費兩千,條碼費一毛一個!還得我們包貨損,賣不出去的全額退。」
「還要先給!」
「我們廠長本來就急著搞錢,在老家急得腦溢血都快犯了,哪拿得出這麼多錢?」
「我帶出來的差旅費都快花光了,今晚就得買站票滾回去!」
劉光明點點頭,蹲在老張面前,同樣先安慰了兩句。
「張科長,別上火。」
「留個名片吧,我們萬一以後有銷路呢。」
老張看了劉光明一眼,搖搖頭,但在劉光明的堅持下,還是給了一張名片。
從大眾旅館出來,太陽已經偏西。
劉光明帶著蘇曉琳又在附近轉了兩條街。
在一個街心公園的破花壇邊,他們遇到了蹲在地上抹眼淚的老陳。
老陳是溫州做皮鞋的。他連燕莎採購經理的面都沒見著,就被他下面一個人打發了。
「那科長拿個什麼遊標卡尺量我的鞋底。」
老陳操著濃重的南方口音,哭喪著臉,「說誤差超過了二毫米,達不到他們的免檢標準。」
「我跟他說,手工皮鞋哪有嚴絲合縫,一分不差的?」
「稍微寬鬆點,穿著舒服,而且,你穿在腳上誰看得出來?」
老陳抓著自己的頭髮。
「他不聽,直接把樣品扔出來了。」
「後來旁邊打掃衛生的告訴我,那是沒交『鑑定費』。給五百塊錢鑑定費,那就是免檢產品。」
「我不甘心啊,家裡老婆本都搭進這批貨里了!」
劉光明遞過去兩張紙巾,順手要走了老陳的名片。
整整一個下午。
劉光明和蘇曉琳走訪了七八個外地廠家的銷售代表。
有賣服裝的,賣日用百貨的,賣小五金的,甚至還有一家做罐頭食品的。
無一例外,全都在外資商場的苛刻門檻前撞得頭破血流。
有的是因為掏不出高昂的進場費被拒之門外,有的是忍痛交了錢卻被霸王條款死死套牢,還有的連門檻都沒摸到就被下面的人吃拿卡要。
傍晚時分,胡同里的路燈亮了。
黃光打在兩人返程的路上。
蘇曉琳走在劉光明身側,手裡攥著那本用來記錄的筆記本。
她感覺自己快喘不過氣來了。
劉光明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向前走著,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