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
研討室的門被推開了。
劉光明跟在李向東身後走了進來。
屋裡的氣氛壓抑得很,幾名高材生連大氣都不敢出。
周振華坐在會議桌主位上,桌上的搪瓷茶缸還在冒著熱氣,他的臉拉得老長。
見劉光明進門,周振華直接招了招手,指著旁邊的椅子。
「光明來了啊?」
「來,坐下說。」
劉光明點了點頭,拉開椅子坐下。
還沒等他開口詢問,周振華就忍不住倒起了苦水。
「光明啊,你帶著大家搞得調研,做的不錯。」
「不過,剛才你沒在,我把你那半份報告拿去經貿委了。」
「張處長他們看了這些數據,對於其中要表達的意思,都很認可。」
「但......也犯愁沒有應對外資的法子。」
周振華說完,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重重地放下。
「我啊,也沒藏著掖著,把我想的點子倒給他們了。」
劉光明聞言,自然隨口接話。
「周老師,您想的點子是什麼?」
剛剛在來的路上,他本想問問李向東,周教授的想法的。
不過,李向東只是說,到了那周教授自然會說。
隨後,周振華嘆了口氣,把經貿委辦公室里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自己看中遍布全國的供銷社網點,到設想全國一盤棋搞行政大一統。
再到提議專項財政撥款、銀行免息貸款。
甚至最後急眼了,想用部隊軍轉幹部下去軍事化接管。
說到最後,周振華指著桌上一份拿回來的簡報數據,滿臉頹然。
「結果呢?現實狠狠給我上了一課!」
「全國七成基層供銷社,全面虧損,而且是巨大的虧損啊!。」
「財政根本沒錢兜這個底,四大行更是避之不及。」
周振華頓了頓,接著說道。
「地方上陽奉陰違,大一統推不動,錢也湊不到。」
「應該說......」
「我搞了一輩子宏觀經濟理論,今天算是被基層的爛攤子給打懵了。」
周振華抬起頭,直勾勾盯著劉光明。
「光明啊,你在縣城做過生意,腦子活,主意多。」
「就現在這個情況,你也想想,拋開行政命令不談,純商業上,到底有沒有破局的法子?」
「有什麼想法就說,沒事!」
劉光明聽完這番話,心裡著實有些驚訝。
周教授不愧是國內經濟學領域的泰斗。
即便不懂現代零售的那些花哨玩法,單憑宏觀眼光,竟然也能一眼看穿問題的本質,跟自己一樣,把破局的關鍵直接鎖定了供銷社,想到借用這套遍布全國的商業網絡來對抗外資。
盛名之下,果無虛士啊!
不過。
驚訝歸驚訝。
聽到後面那什麼財政兜底、軍事化接管的提議,劉光明想了想,實在沒忍住,搖了搖頭。
「周老師,供銷社,可純粹是自作自受啊!」
說完這句,他甚至當場笑出了聲。
不得不說,這笑聲在此刻的研討室里,顯得極為突兀。
李向東幾人嚇了一跳,趕緊拿胳膊去碰劉光明的後背,示意他收斂點。
周教授正在氣頭上,這時候笑,不是找罵嗎?
周振華倒是沒有動氣。
說實話,他還更喜歡學生在他面前,如此輕鬆自在呢。
不過,他倒是也好奇,怎麼劉光明就笑了呢?
「光明,你笑什麼?」
「好啊你小子,難不成,是看我笑話?」
劉光明擺了擺手,止住笑意,把身子坐正。
「周老師,我不是笑您。」
「我是覺得,您這眼光毒辣,直接捏住了外資的七寸。」
「不過,對供銷社偏偏開出來的藥方,怕是錯到了姥姥家呀。」
這話一出,李向東和孫明對視一眼,都不敢接茬了。
敢這麼直白說周教授藥方開錯的,整個經濟學院找不出第二個。
周振華聽到這,也是一樂。
好小子,敢這麼說?
難道,是真有啥想法?
「行啊,那你說說,我這藥方怎麼全錯了?」
劉光明點了點頭,開口道。
「供銷社,這絕對是破局的唯一出路。」
「這一點,我和您想到一塊去了。」
周振華聽到這話,眉頭反倒一皺。
也想到這裡去了?
那,還能有什麼辦法?
不過,還沒等他開口,劉光明話鋒一轉。
「您想搞行政大一統,這從理論上來說,無可厚非,可放在眼下這個節骨眼,根本不具備任何現實可行性。」
「為什麼?」
劉光明反問。
「供銷社現在是什麼狀況?」
「它不是什麼香餑餑,它是冢中枯骨,是個爛得不能再爛的大包袱!」
在自家老師面前,劉光明說話倒是完全沒有顧忌,直接撕開了這層遮羞布。
「七成網點虧損,那剩下的三成,至少還是盈利網點呢?」
「這些網點,想必全捏在那些地市的領導手裡。」
「您現在搞一紙文件,要搞大一統,把權力全收到中央來。」
「那就等於讓地方把下金蛋的雞交上去,讓窮地方把要飯的爛攤子推上來。」
劉光明攤開雙手。
「窮地方巴不得把包袱甩給上面,可富地方能答應嗎?」
「裡面牽扯的人事、編制、地方利益,盤根錯節。」
「您就算派一個軍去接管,也不可能理順這筆爛帳,反而會把事情徹底搞僵。」
周振華聽到這,沉默了。
不得不說,劉光明這番話,比王主任在經貿委里說的還要刺耳,但也更加直擊要害。
「所以,體制內的那一套僵化管理,已經管不好現在的零售市場了。」
劉光明下了定論。
這些話,其實他也是從前世的一些短視頻解說上學來的,眼下倒是正好用上。
周振華聽得有些繞彎子,伸手打斷了他。
「等等。」
「你剛才說供銷社是唯一出路,現在又說體制內僵化管不好。」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還能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它爛掉可不行啊?」
這話一出,李向東幾人也全豎起了耳朵。
對啊,說來說去,說到現在,可不就是不能眼看著嘛?
到底有什麼辦法?
「周老師,辦法的話,我還是有些想法的。」
劉光明說完,從桌上拿過一張白紙。
隨後,他抓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圈。
在圈的中間,重重寫下四個字。
寫完之後,劉光明把紙推到周振華面前。
「周老師,這就是我的辦法。」
「既然體制內管不好,那就讓體制外來管。」
「哦?」
周振華低頭看著那四個字。
「公辦民營?」
他自然知道這個概念,但一時間還是有些沒反應過來。
「光明啊。這四個字不新鮮,鄉鎮企業也有這麼搞的,可這怎麼套到供銷社身上?」
劉光明手指點在那張紙上。
「很簡單,核心就是一句話。」
「所有權與經營權,徹底分離!」
這句話一出,研討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孫明推了推眼鏡,腦子裡飛快運轉,似乎抓到了什麼。
劉光明繼續往下講,把這個理念掰開揉碎了,擺在眾人面前。
「現在各級政府最頭疼供銷社什麼?」
「無非就是兩點。」
「一是沒錢翻新進貨,二是還得掏錢養活那些閒置發不出工資的職工。」
「咱們不搞什麼財政撥款兜底,那是拿國家的錢去填無底洞。」
「咱們把供銷社那些地段好的門市部、大樓,直接拿出來承包!」
劉光明越說聲音越洪亮,帶著極強的煽動性。
「國家保留這些門店的產權,誰也扣不上國有資產流失的帽子。」
「但是,經營權全部下放!」
「讓社會上的民營資本、個體老闆,甚至是有實力的先進商業團隊來投標承包。」
「哦?」
周振華聽到這,有些明著味了。
不過,他還是有些疑惑。
「既然如此,那本錢,盈利了,虧損了算誰的?」
劉光明打了個響指。
「這就是最精妙的地方。」
「民營資本想承包這個門店,那就得自己掏真金白銀來翻新、裝電風扇、買新櫃檯。」
「而且進貨的本錢,全由承包方自己出。」
「國家不用掏一分錢。」
劉光明盯著周振華。
「咱們只管收兩樣東西。」
「第一,固定的承包租金。」
「第二,按營業額繳納的稅。」
「門店賺了,國家拿大頭稅收,收著安穩租金。」
「門店如果虧了,對不起,風險全由民營老闆自己扛,跟國家財政沒有任何關係。」
「大浪淘沙,能活下來的,自然是最懂市場、最會賣貨的民間高手。」
劉光明把手一攤,語氣輕快。
「您看,國家一分錢不用出,直接把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財政包袱,變成了旱澇保收的優質資產。」
「周老師,您覺得,先從機制上,去破,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