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周振華沒有急著回話。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卻沒急著喝水,而是將視線落在劉光明寫的那四個字上。
公辦民營。
他自然還記得,上次劉光明交「作業」,經貿委那位,給這小子打電話摸底時,林為民在電話里把紅星超市誇得天花亂墜。
仔細一琢磨,劉光明在松陽縣和臨水縣,玩的其實就是這一手。
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
以極低的租金拿下縣城、鄉鎮廢棄的舊址和國營廠房,再以市場化的手段僱傭下崗職工,搞起了自選超市。
縣城裡,這套模式順風順水。
因為盤子小,債務關係簡單,上面又有林為民這種雷厲風行的縣委書記頂著。
真有什麼麻煩,縣裡開個會就能拍板解決。
但要把這套模式放大到全國供銷社系統?
周振華眉頭緊鎖。
無疑,這將會有三座大山!
第一座大山,是錯綜複雜的債務黑洞。
基層供銷社的三角債不僅牽扯到上游的供貨廠家,還綁著各地銀行的貸款,甚至還有拖欠職工的工資和醫藥費。
門市部一旦承包出去,這些爛帳誰來背?
地方政府肯定不願意當冤大頭,承包的老闆更不可能去填這個坑。
第二座大山,是人事編制的頑疾。
供銷系統里那麼多人,端了幾十年的鐵飯碗,自詡是國家的人。
現在你讓一個私人老闆來指揮他們幹活?
稍有不順心,這些人就能拉橫幅去縣委大院鬧事,這個雷誰敢踩?
第三座大山,劉光明剛剛提到了,那就是,地方利益博弈。
真要搞承包,下面的人絕對會把地段最好、還能賺錢的門市部,通過暗箱操作低價包給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
剩下的爛攤子、偏遠鄉鎮的破門市,全部推給上面。
這不就成了變相的國有資產流失?
想到這裡,周振華開口了。
「光明,你膽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看著劉光明,語氣嚴厲,卻又透著幾分欣賞。
「九二年,這個節骨眼上,你敢大喇喇地提所有權和經營權徹底剝離,還敢把供銷社這種帶著紅帽子的龐大資產往民營資本手裡塞。」
周振華指了指窗外。
「也就是在我這屋裡,你這麼說,咱權當是學術探討。」
劉光明聞言,沒接話,靜靜等著下文。
周振華站起身,繞著會議桌走了半圈。
「你在老家搞的那三十多家超市,底細我清楚。你就是用這種類似承包的法子,盤活了閒置資產,消化了下崗工人。」
周振華停在劉光明身後。
「你在小縣城裡玩得轉,是因為船小好掉頭。」
「但咱們現在面對的,是全國的供銷系統,是阻擊外資的宏觀大局!」
周振華轉過身,雙手撐在桌沿上。
「拋開那些體制機制創新的阻力不談,咱們就純粹從商業邏輯上來算算你這筆帳。」
「你剛才說,大浪淘沙,能活下來的是民間高手,國家只管收租子和稅。」
周振華敲著桌面。
「可你別忘了,咱們的初衷是什麼!」
「咱們是要抵禦外資,是要用這套龐大的網絡護住國內輕工大廠的底盤!」
「如果按你說的,把幾萬個網點分包給成千上萬個個體戶、小老闆。」
「張三包了城東,李四包了城西。他們會去管國家大局嗎?他們會去體諒國營大廠的死活嗎?」
周振華越說語速越快。
「絕對不會!」
「他們為了賺快錢,只會去進那些鄉鎮小作坊的劣質貨,甚至去倒騰走私貨。」
「這樣一來,供銷社原本『統購統銷』的底牌就徹底碎了!」
「那張遍布全國的銷售大網,也直接被你這一手承包制,撕成了無數塊碎布條!」
「一盤散沙,怎麼跟燕莎、沃爾瑪那些跨國巨無霸去打?」
周振華連連搖頭。
「我看啊,要是這樣的話,甚至都不用外資動手,這些承包商為了搶客源,自己內部就會打起惡性的價格戰,最後死成一片!」
這番話擲地有聲,把公辦民營的弊端剖析得淋漓盡致。
李向東幾人聽得連連點頭,剛才被劉光明煽動起來的情緒,瞬間冷卻下來。
周振華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接著往下說。
「好,如果不這樣的話,那咱們換個思路。」
「為了保持這張網的完整性,不分包。把整個供銷系統,或者按省劃分,把一整個省的盤子,整體打包,包給一家大型民營公司來做聯營。」
周振華直視劉光明的眼睛。
「國內有這種公司嗎?」
「誰有這麼龐大的真金白銀,去把幾萬家破破爛爛的門店翻新一遍?」
「誰又有這麼強悍的現代物流管理能力,去調度全國的貨品?」
「這根本就是個偽命題!」
話音落下,研討室里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
李向東這時候也反應過來了。
他一拍大腿。
「對啊!光明,你剛才那個邏輯有個致命的漏洞。」
李向東開始補充。
「如果是分散承包,沒有了統一採購,每個小老闆的進貨量就那麼一點點。」
「面對大廠,他們根本拿不到出廠底價。到時候咱們的採購成本比外資商場還高,這仗還怎麼打?」
孫明也推了推眼鏡,拿出紙筆快速算了算。
「不止是採購成本。」
孫明接茬道,「個體老闆為了儘快回本,第一反應絕對是壓縮人工成本。」
「比如說,能雇三個人幹的活,他絕對只雇兩個人。」
「這樣的話,服務質量根本就上不去。」
「到時候,人家外資商場裡空調吹著,地板反光,導購員笑臉相迎。咱們供銷社的承包店裡呢?」
「顧客憑什麼來你這買單?」
蘇曉琳皺著眉頭,也拋出了另一個現實問題。
「還有那些職工呢?」
她看著劉光明,「供銷社那麼多老職工,私人老闆要是嫌他們幹活慢,全給辭退了推向社會,這可是會引發大亂子的啊。」
趙少強也是摸著下巴,嘆了口氣。
「所以啊,周教授說得對。」
「不管你是化整為零搞分包,還是一把抓搞大聯營,這『公辦民營』的法子,在供銷社這個龐然大物面前,有些走不通。」
......
就這樣,幾個高材生你一言我一語,順著周教授的思路,分析起來。
而所有的焦點,也再次集中到了劉光明的身上。
周振華重新坐回主位,也不催促。
他其實很期待,想看看這小子腦子裡,還能不能掏出什麼應對的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