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
劉光明看著眾人嚴肅的神情,聽著眾人提出的問題,非但沒有緊張,反而在心裡鬆了口氣。
原因很簡單。
他想起了前世那些火遍大江南北的商業模式。
什麼蜜雪冰城、絕味鴨脖、海瀾之家……
在那個信息大爆炸的時代,這種加盟店、貼牌店滿大街都是。
那一整套商業邏輯,早就被資本玩出了花,形成了一套極其嚴密且成熟的體系。
而現在是1992年,這些東西對眼下的人來說,完全是降維打擊。
「周老師,您剛才指出的這兩個問題,確實一針見血。」
劉光明正色道。
「如果按照傳統的思維,不管是『鬆散分包』還是『重資產聯營』,都只有死路一條。」
「鬆散分包,那就是各自為戰的游擊隊,為了賺錢絕對會亂搞,最後就成了良莠不齊的貼牌貨,徹底砸了供銷社的牌子。」
「至於重資產大聯營?」
「也確實,國內現在根本沒有哪家民營企業,能拿出海量的現金流去一口吞下全國的盤子。」
李向東聽著這些話,越發糊塗了。
「光明,既然橫豎都不行,那你剛才還提公辦民營?」
李向東忍不住問道。
劉光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拿過剛才那張寫著「公辦民營」的紙。
「俗話說的好嘛,飯得一口一口吃。」
「既然沒有大公司能接下全國的盤子,那咱們就先劃定一個區域做試點。」
「比如?」
周振華靠在椅背上。
「比如一個市,或者一個省。」
「咱們先不管全國,就拿一個市的供銷系統來說。」
劉光明用筆在紙上畫了個大圈。
「市總社牽頭,引進一家民營資本,成立一個『總公司』。」
「這個總公司,並不需要掏出幾百萬幾千萬,去把市里下轄的縣、鄉鎮中的門市部全翻新一遍。」
「畢竟,那種需要重資產的玩法,沒有宏大的資金,根本沒法碰。」
「那總公司碰什麼?」
孫明推了推眼鏡,滿臉疑惑。
劉光明抬起頭,吐出四個字。
「特許加盟。」
幾個高材生面面相覷。
九二年這會兒,外資剛進來沒多久,加盟的概念在內地還極其生疏。
哪怕是搞經濟學的高材生,一時間也無法將其與供銷社這個龐然大物聯繫起來。
李向東實在沒忍住,拉了把椅子坐下:
「光明,這什麼特許加盟,跟剛才說的分包有什麼區別?」
「區別大了。」
劉光明耐心地給他們解釋。
「先說一個前提。」
「假設現在有這麼一個總公司,承包了這個區所有的供銷社經營權。但是他沒有足夠多的資金和人力去把每個點鋪開。」
劉光明在紙上的圓圈外圍,點了幾十個點。
「這個時候,總公司就可以拿著這塊供銷社的牌子,去社會上招攬個體戶、私人老闆。」
「這些個體老闆掏錢,承包總公司名下的各個網點。」
「他們自己花錢翻新店面、自己僱人,自負盈虧。」
「賺了是自己的,虧了自己扛。」
李向東聽到這,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不還是把店,再包給私人,一個個個體去幹嗎?」
「那些個體戶為了多賺錢,照樣會去進走私貨、假冒偽劣商品,這跟鬆散分包有什麼兩樣?」
劉光明搖了搖頭。
「這就要說到加盟和分包的核心區別了。」
他把筆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在這個模式里,總公司要立下一條條鐵律!」
「比方說,絕對不允許這些個體老闆私自去外面進一分錢的貨!」
「所有的貨源,必須由總公司統一採購,統一配送!」
研討室里靜了一下。
打破常規思維的設定,讓幾個高材生的大腦短暫地宕機了。
孫明率先反應過來,連連搖頭。
「不可能!這事絕對幹不成。」
「怎麼幹不成?」
劉光明問。
「這帳算不通啊!」
孫明在紙上比劃著名。
「這些個體老闆自己出錢裝修店面,還得自負盈虧,結果你連進貨權都不給人家?連進什麼貨都得聽總公司的?」
孫明攤開手。
「人家自己做生意,去批發市場能貨比三家。」
「現在硬塞給人家,萬一給的價高了,誰願意干?人家掏了錢的,總不能受你一個總公司的閒氣吧?」
趙少強也在一旁附和:「對啊,這根本不符合做生意的邏輯,絕對沒人願意加盟的。」
劉光明看著激動的幾人,慢條斯理地接著說道。
「學長們的思路,其實是對的。」
「利益,確實是最關鍵的。」
「如果總公司給他們的進貨價,比他們自己跑去省城批發市場拿的貨,還要低兩成呢?」
研討室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孫明愣住了,半張著嘴,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劉光明繼續加碼。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賣不掉的尾貨,或者滯銷的商品,總公司承諾原價包退包換,絕對不壓他們的資金。」
「孫明學長,這生意要是換你,你干不干?」
孫明咽了口唾沫。
好像......
好像對了啊!
自己跑去進貨,要搭路費,費時間,進的少還得看批發商的冷臉。
賣不出去只能爛在自己手裡,血本無歸。
現在人在店裡坐著,總公司把進價更便宜、質量有保證的貨,直接送貨上門。
賣不掉還包退換?
「這……」
孫明點了點頭。
「要是真這樣,傻子才不干啊!」
「可是,總公司去哪弄這麼便宜的貨?還賣不掉包退?」
趙少強這邊問道。
「總公司得自己貼錢吧?這不又繞回虧損的老路上了?」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蘇曉琳突然出聲了。
「不對!總公司不用貼錢!」
眾人頓時齊刷刷看向她。
蘇曉琳指著劉光明畫的那張草圖,眼睛亮得嚇人。
「底價!核心是底價!」
蘇曉琳看著劉光明,越理越順。
「只要網點數量足夠龐大,加盟店足夠多。總公司手裡的單子,那就是海量的!」
「拿著全市甚至幾十上百家門市部的訂單湊在一起,總公司當然可以直接去跟那些國營大廠談出廠價!」
蘇曉琳越說越興奮。
「如果進貨量這麼大,那總公司就是大廠的活財神!」
「你們難道忘了,咱們寫在報告裡的,那些被外資商場壓榨的國內廠家?」
「說不定,大廠那邊連生產線都能給包下來!」
「所以,哪怕總公司在這個底價上加一點利潤,再批給下面的加盟商,也絕對比他們自己去批發市場拿的貨要便宜得多!」
「至於賣不掉包退......也好說啊!」
「總公司選好賣的品,不就行了?有一些損耗,是很正常的,只要利潤足夠,損耗算什麼呢?」
「臥槽……還真是這樣!」
整個研討室里的高材生們,聽到這,自然明白了!
順了,徹底順了!
國家拿出閒置供銷社網點,民營資本成立總公司去招商加盟,避開已有的體制機制弊端。
個體戶出錢翻新裝修,承擔了最基層的運營風險。
而總公司靠著巨大的下沉終端網絡,回頭去包圓國營大廠的貨。
豈不是既盤活了供銷社,又救了三角債纏身的國營大廠,還能讓基層的加盟老闆賺到錢?
而總公司呢?
自然也能從中獲得盈利。
這是一環扣一環,把計劃經濟的統購統銷,和市場經濟的盈虧自負,完美地縫合在了一起!
一旁。
周振華端著茶缸,一動不動地盯著劉光明。
手裡的茶水都涼了,他也渾然不覺。
作為一個搞了一輩子宏觀經濟的老派專家,他受到的震撼比這些學生大得多。
因為,他看事情的格局更高。
外資商場是用高昂的進場費和無恥的帳期去抽國內廠家的血。
而劉光明這個「特許加盟」模式,聽起來怎麼像是......
用海量的下沉渠道去給國內大廠輸血?!
「好小子。」
周振華終於出聲.
他放下茶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隨後看著劉光明時,眼中滿是讚賞。
「這套路子,確實有搞頭。」
但不得不說,薑還是老的辣。
周振華還是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模式里的一個問題。
他手指在桌上扣了兩下,開口道。
「不過,光明啊,你這個總公司統購統派的法子,在進貨這頭是順了,可你有沒有想過出貨這頭?」
「出貨這頭?」劉光明不解。
「對,也就是最關鍵的銷售端!」
「這個剛剛蘇曉琳提到了。」
「總公司選的品,得好賣!不然,利潤不足以壓過損耗,算什麼呢?」
周振華接著說道。
「哪怕咱們只在一個市、一個省搞試點。」
「可你要知道,各個供銷社的點位,也是千差萬別的。」
「最核心的問題,就是面對的消費群體完全不一樣。」
室內為了方便研討,有一塊黑板。
周振華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三個圈,轉身看向眾人。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
「假設這是市中心的點位,附近是機關大院和學校。」
「這裡的消費群體是幹部、老師,他們要的是好鋼筆、高檔皮鞋、進口收音機。」
「假設這是城鄉結合部的點位,附近是廠礦,工人多。」
「他們要的是結實的工作服、大茶缸、便宜的散裝糕點和散裝白酒。」
「這再往下,假設這是偏遠鄉鎮的網點。」
「那裡的老鄉買的是化肥、農藥、便宜的火柴和散裝醬油。」
周振華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同點位,消費群體的差異可以說是天壤之別!」
「總公司,如何去匯總差異,精準選品?」
「還有!」
「這一個區上百家店,每天要產生多少條需求?」
周振華越說聲音越沉。
「這個點要五百斤鹽,那個點要五十件襯衫,鄉下要兩百袋化肥......」
「總公司到底怎麼去掌控這些龐雜的需求?拿什麼去精準匯總,快速調度?」
說道,周振華頓了頓,看著劉光明。
「光明,如果總公司做不到精準調度,最後的結果就是一刀切。」
「一刀怎麼切?」
「那就是不管下面需要什麼,總公司有什麼貨就往下塞!」
「如果是這樣得話,這就又走回了以前供銷社盲目採購導致死帳爛帳的老路上了。」
「那麼,這個總公司,豈不是又成了一個新的、臃腫的『供銷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