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沈市?」
劉光明話音一落,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張處長原本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王主任一愣過後,更是連連搖頭,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不贊同。
就連周振華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好歹是劉光明的老師,一路過來,了解劉光明的商業才華。
但這個提議......
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李副部長聞言,倒是沒有急著表態,反倒是轉頭看向張處長和王主任。
「光明同志既然說了,那......」
「你們兩位怎麼看?」
見領導這麼說,王主任迫不及待地開口了。
「部長,我覺得,這可能不行!」
「小劉同志,可能對全國各地的經濟盤面不太了解。」
「遼東那是什麼地方?重工業基地!」
「沈市作為省會,更是國營大廠扎堆的老工業城市。」
王主任掰著手指頭開始算。
「第一,那裡的商業氛圍比南方差得太遠。」
「時至今日,老百姓或許都更習慣了計劃經濟時代的分配模式,誰會跳出來搞私人加盟?」
「第二,供銷社在東北的攤子,是鋪得極大,可歷史包袱呢?也是最重的。」
「相比於其他省份,那邊的基層網點,更加虧空,甚至靠借錢度日。」
張處長趕緊接上話茬。
「從這個角度來說的話,確實不假。」
「供銷社在那邊就是一個燙手山芋,體制僵化,關係錯綜複雜。」
「我們要搞公辦民營,其實也等於是去動那些老供銷人的飯碗。」
「阻力之大,絕對超乎想像。」
「我認為,在遼東搞試點,難度比其他省,還要高出許多啊!」
就這壓根,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沈市的劣勢擺得清清楚楚。
在他們眼裡,去東北搞零售體制改革,純粹是給自己找麻煩。
周振華聽到這,思考過後,也嘆了口氣。
他壓低聲音對劉光明說:
「光明啊,那邊的國企包袱,確實太重,牽一髮而動全身。」
「試點放在那裡,很容易陷進死胡同。」
對於三人的話,劉光明並不意外。
他看李副部長沒有接過話茬,想來是要繼續看自己解釋的意思。
所以,他轉過頭,看著張處長和王主任。
「張處長,王主任,你們說的都是實情。大到遼東省,小到沈市,供銷社虧損慘重,歷史包袱大。」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正是因為虧損最慘重,地方財政才最吃不消?」
劉光明拋出一個反問,直接讓張處長愣住了。
「在南方特區,經濟活躍,地方財政寬裕。」
「就算供銷社虧點錢,當地政府也能拿別的稅收來填窟窿。」
「既然日子過得下去,誰願意冒著政治風險去支持你搞這種『砸鐵飯碗』的改革?」
劉光明特意頓了頓,給兩人一些消化的時間,隨後才開口。
「遼東省,就不一樣了。」
「如方才所說,那邊供銷社網點已經成了地方政府巨大的財政包袱。而財政局的帳面上,也根本拿不出錢來填這個無底洞。」
「這個時候,我們帶著『不花國家一分錢,還能盤活閒置資產、解決職工就業』的公辦民營方案去沈市。」
劉光明說完,笑著問道。
「你們覺得,省市的領導是會阻攔,還是會大開綠燈?」
聽到這,王主任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見狀,劉光明繼續順著話題,往下拆解。
「無疑,人被逼到絕路,破釜沉舟的意願才是最強的。」
「在南方,你讓供銷社職工下崗去加盟,他們可能會鬧,因為他們覺得還有別的退路。」
「但在遼東,在沈市,國營廠效益不好,供銷社爛透了,大家都揭不開鍋,別無選擇。」
「這時候你給他們一條活路,讓他們承包網點自負盈虧,他們只會牢牢抓住。」
「因此,推進公辦民營,在體制內的阻力,沈市反而最小。」
這番邏輯拋出來,辦公室里的氣氛,再次變了。
張處長搓了搓臉,腦子裡快速消化著劉光明的話。
不得不說,從人性和地方財政的痛點出發去反向思考,這年輕人的思路,十分毒辣!
周振華眼睛也亮了起來。
這番話是沒錯,若是只考慮了執行難度,卻忽略了地方政府的驅動力,確實不應該。
而在此時,李副部長也開口了。
「好一個破釜沉舟。」
李副部長依舊是讚賞地看著劉光明。
「這筆政治帳和人心帳,你算得很透徹。」
「不過,我想,僅僅是因為阻力小的話,還不足以把這麼重要的國家級試點放在遼東、放在沈市。」
李副部長接著說道。
「畢竟,沈市是個重工業城市。」
「而你要用供銷社這條渠道去反哺國內的輕工業,去對抗外資的話,選這麼一個地方做大本營,商業上的普適性在哪裡?」
領導發問,直指核心。
不過,劉光明迎著李副部長的視線,倒是沒有退縮。
他坦然道:
「部長,沈市確實是重工業基地,國營大廠密集,但也正因如此,它是全國『三角債』最核心的災區。」
「廠與廠之間互相拖欠貨款,死帳爛帳堆積如山。」
「關鍵是,不僅是重工業,沈市周邊的輕紡廠、日用品廠、食品廠,全都被這條債務鏈條拖垮了。」
「生產出來的東西沒人買,買了收不回錢,倉庫里堆滿了庫存。」
劉光明條分縷析。
「我們搞供銷社改革,要驗證的,終究還是這套基於聯單和電話報數的大數據終端渠道,能不能以商救廠,倒逼生產!」
「如果這套模式在沈市落地。」
「我們就可以利用龐大的加盟網點,把周邊那些被三角債拖得半死的輕工業廠子的庫存,直接鋪到最基層的消費者手裡。」
「賣出去一件,廠里就回籠一件的資金。」
劉光明語速加快。
「同時,只要能在沈市打通這條閉環,用終端渠道把國營大廠的產能盤活,那麼......」
「那麼這套模式,就能適用於擴展到整個遼東省,甚至整個東三省!」
「連東北最難啃的三角債骨頭都能啃下來,以後向中西部、向全國推廣,還有誰敢說半個不字?」
話音落下。
辦公室里陷入了寂靜。
連張處長、王主任這種在部委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此刻都覺得頭皮有些發麻。
這個大一新生的局,布得太大了。
如同是用一套商業模式,去給國家經濟的沉疴頑疾動手術!
周振華也是聽得心潮澎湃。
這套從市到省、從點到面的戰略規劃,不正是和他的設想一般?
李副部長聽完,閉上眼睛,足足沉默了兩分鐘。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裡的遲疑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決斷。
「好。」
李副部長說完,霍然起身,一錘定音。
「就定在遼東,沈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