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點半。
國家經貿委三樓的會議室外,幾個處長、局長湊在一起抽菸,壓低聲音交頭接耳。
「老陳,今天這陣仗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微胖的中年人彈了彈菸灰。
「通知下得這麼急,還要收筆記本不讓帶出去。」
「你問我我問誰?」
被稱為老陳的乾瘦男人壓著嗓子。
「我只聽說是討論什麼零售業改革。不過……」
老陳四下看了看,湊得更近。
「我剛才路過大門口,看到一輛車,那車牌號,可是副總務的!」
微胖中年人夾著煙的手指抖了一下。
「副總務來了?」
「絕對錯不了。」
「而且李副部長早早就等在樓下了,親自迎上去的。」
聽到這話,老陳趕緊把菸頭摁滅在垃圾桶上。
「行了,既然是這樣,那咱們趕緊進去吧。」
......
不多時,會議室內,橢圓形的大會議桌旁,就已經坐滿了人。
副總務坐在主位,手裡翻看著一份裝訂好的文件。
李副部長和經貿委其他幾位領導則是坐在其左右。
而站在前面的匯報台上的,是張處長。
此刻,他手心裡全是汗。
說不緊張,是不可能的。
畢竟,今天的會議,規格太高了!
不過,此刻畢竟已經站這了,哪裡還能容得下他後撤呢?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
「各位領導,今天會議的核心議題,是關於應對外資零售企業衝擊,以及國內供銷社系統改革的專項方案。」
張處長把先前設立相關課題,上京大學周振華承接課題,開展調研的背景簡明扼要地過了一遍。
隨後,才是重點。
即,匯報該課題組的調研結果。
先是把外資商場通過進場費、帳期等手段,制約國內大廠的情況全盤托出。
聽到這,底下的人交頭接耳,有幾位老同志連連嘆氣。
隨後,張處長拋出了方案核心。
「為了建立本土零售渠道,方案提出在供銷社系統實行『公辦民營,特許加盟』模式。」
「所有權歸國家,經營權外包給民間資本,自籌資金自負盈虧。」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氣氛一下轉向了。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局長第一個拍了桌子。
「胡鬧!」
老局長指著張處長。
「把供銷社的經營權交給私人?這叫什麼?這叫變相私有化!」
「老局長,這是所有權和經營權分離,資產還是國家的……」
張處長試圖解釋。
「少拿那些詞來忽悠人!」
老局長完全不聽。
「供銷社是國家計劃經濟的底盤,多少職工的飯碗!」
「你讓私人去管,出了問題誰負責?國家的資產要是被那些投機倒把的商人掏空了,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不得不說,會議的氣氛,還是很好的。
即便上面有大領導坐著,下面的參會者也是直抒胸臆。
與此同時,另一位來自於供銷社系統的主任,也跟著發難。
「我看,這方案完全脫離實際!」
「一旦搞承包,下面那些老職工怎麼辦?全讓他們下崗去給私人老闆打工?」
「職工要是鬧起來,誰去平息?」
「就是,還搞什麼電話聯單數據流,聽都沒聽過,簡直是天方夜譚!」
會議室里反對聲四起。
顯然,在1992年這個節骨眼上,雖說解放思想了,但在具體執行層面,就不一樣了。
尤其是動供銷社這種老牌國企的盤子,阻力大得難以想像。
張處長站在台上,被連番的質問逼得滿頭大汗。
他倒是想回答。
可下面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搞得他根本插不上話。
王主任坐在下面,急得直搓手。
眼看局面要失控,李副部長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嗒」的一聲悶響。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李副部長環視了一圈,視線在幾個說的最凶的人臉上掃過。
「都不說話了?」
「剛才不是吵得很熱鬧嗎?」
李副部長語氣平靜。
老局長梗著脖子反駁。
「李部長,我們這也是為了國家資產安全考慮。」
「這個方案太激進了,把渠道交給私人,實在太危險。」
李副部長冷笑了一聲。
「安全?你們跟我談安全?」
他翻開手邊的一份簡報,直接念出聲。
「截至上個月,全國基層供銷社虧損面超過百分之七十。」
「遼東省的情況,我特地去看了一下,最嚴重!」
「沈市下屬十三個縣區的供銷社,已經連續幾個月發工資都是斷斷續續的了。」
「我還了解到一個情況!」
「有地方的供銷社,還飲鴆止渴,竟然把上面下撥,用來改善門店,補充商品的經費,都挪作他用,拿來發工資了!」
李副部長把簡報扔在桌上。
「這就是你們說的安全?這就是你們要保的底盤?」
全場啞然。
「職工確實端著鐵飯碗,可碗裡已經沒有飯了!」
「不少地方、乃至中央的財政,都要被這個無底洞拖垮了。」
「你們一個個在這說,那誰有本事,現在去給沈市撥一筆款,把職工的工資發了?」
沒人敢接話。
李副部長繼續說道。
「外資拿著大把的錢,正在瘋狂占領我們的市場。」
「我們的國營大廠,生產出來的東西賣不出去,互相欠債,三角債越滾越大。」
「這時候不藉助咱們民間資本的力量,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些廠子全部死掉?」
他點了點桌面。
「其實,在別的領域,公辦民營已經試過了,算是絕境裡的一條活路。」
「我們不是要把資產白送給私人,而是要借他們的錢,來盤活社會的死局。」
「把經營風險轉移、擴散給自由市場,這是目前唯一不花國家財政錢,又能解決問題的辦法。」
老局長動了動嘴唇,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這時候,一直沒出聲的副總務合上了手裡的文件,拍了拍麥。
所有人立刻挺直了腰板。
副總務開口了。
「同志們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
「但李副部長的話,更是切中時弊。」
「如今,發展才是硬道理。不改革,死路一條。」
他看著張處長。
「這個方案,我從昨天晚上李部長給我之後,我看到現在,足足看了幾遍!」
「可以說,商業邏輯閉環做得很嚴密。」
「特別是提到通過終端渠道倒逼生產,以銷定采,以此來化解輕工業三角債的思路,很對我的胃口。」
副總務停頓了一下。
「另外,沈市的三角債問題,還有以此引發的各類社會問題,確實是全國最突出的。」
「如果這套模式能在沈市落地,把周邊的輕紡廠、食品廠盤活,那這個改革就是成功的。」
他轉頭看向李副部長。
「關於此方案,我也報請了中樞院,就按你們說的辦。」
「下一步,就以經貿委的名義下發紅頭文件,在遼東省沈市的供銷系統,開展公辦民營特許加盟的專項試點。」
「不過。」
副總務話鋒一轉。
「既然是搞試點,而且牽扯到國有資產的經營權外包,就要做到公開透明。」
「絕對不能搞暗箱操作,更不能私相授受。」
「所以......」
副總務看著眾人,話里有些警告的意味。
「為了公平起見,也是為了選出真正有實力的社會資本。」
「這次試點的社會運營方,不能直接指定。」
「採用公開招投標的形式!向全社會發公告。」
「誰能拿出真金白銀,誰的方案最可行,誰就來做這個運營方。」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