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啪!」
一份帶著紅頭的文件,被重重拍在實木會議桌上。
這裡是沈市市委會議室。
市委書記陸衛東雙手撐著桌沿,環視著在座的十幾個常委和局委辦負責人。
「都看看!中樞院直接批轉,國家經貿委下發的文件!」
陸衛東敲著桌面,嗓門極大。
「把咱們沈市供銷系統,列為全國首個『公辦民營,特許加盟』專項改革試點!面向全社會公開招投標!」
話音剛落,底下頓時炸了鍋。
供銷社主任老孫第一個坐不住了,他苦著臉站起來。
「陸書記,這……這太突然了啊!」
老孫急得直搓手。
「咱們市供銷社是個什麼情況您最清楚。」
「百多個網點,上千號職工!」
「現在一紙文件下來,直接把經營權外包給私人老闆,這不是砸他們的鐵飯碗嗎?」
「底下的老職工能幹?」
「真要鬧出群體事件,堵了市政府大門,這責任誰擔得起?」
坐在對面的常務副市長也跟著搖頭。
「陸書記,老孫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
他點了一根煙,眉頭擰成了疙瘩。
「部委這步棋,我覺得,是不是走得太險了。」
「咱們沈市現在最頭疼的是什麼?是三角債!」
「不少國營大廠連環欠款,輕紡廠、被服廠的工人兩個月沒發工資了。」
「這時候拿供銷社開刀當小白鼠,萬一私人資本接盤後跑路,那咱們可是雪上加霜,徹底亂套了。」
聽著兩人帶頭唱反調,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在這個年代,把國有渠道的經營權交給私人,政治風險極大。
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背黑鍋。
陸衛東冷著臉聽完,忽然笑了。
「責任誰擔?出了亂子誰兜底?」
「責任我擔,我不擔誰能擔!」
「至於兜底.......」
「你們跟我談兜底?市財政帳上還有幾塊錢,你們心裡沒數?」
他看向副市長。
「上個月市一機廠發工資,是不是你簽字挪用的修路款?現在窟窿補上了嗎?」
副市長被懟得臉一紅,夾著煙的手僵在半空,不敢接茬了。
陸衛東又轉頭盯著供銷社主任老孫。
「老孫,你口口聲聲說保職工飯碗。」
「我問問你,你那些個網點,有幾個還在正常營業?連年虧損,貨架上擺的都是年前的勞保鞋!工資都發一半欠一半了,你保的什麼飯碗?!」
老孫被罵得抬不起頭,坐回椅子上。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陸衛東見狀,嘆了一口氣,語氣緩和了些。
「同志們,上面把這副擔子壓給咱們沈市,不是懲罰,是給咱們一條活路!」
「文件里的方案我看過了,非常絕!不花國家一分錢,引進社會資本翻新門店,用加盟模式和統一調度,把下面那些半死不活的網點盤活。」
「最關鍵的是什麼?」
陸衛東敲著黑板。
「是打通終端渠道!」
「只要這套渠道建起來,咱們沈市積壓的那些輕工業產品,布匹、鞋帽、食品,說不定就能直接鋪下去賣掉!」
「廠子回了款,三角債的死結就能解開!工人的工資就有指望!」
這幾句話一出,在座的幾個經濟口乾部眼睛瞬間亮了。
他們剛才只看到了砸鐵飯碗的風險,卻沒看透這背後的商業大局。
陸衛東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上面的意圖很明顯,就是要用咱們沈市這塊最硬的石頭,去試這把新刀。」
「別給我扯什麼穩定不穩定。」
「窮,發不出工資,才是最大的不穩定!」
陸衛東定下調子。
「我提議,全力配合部委的招投標工作!」
「舉手表決吧!」
「同意!」
「同意!」
……
這一次,眾人倒是齊聲應答,無有異議。
數日之後,《遼東日報》和《沈市晚報》的頭版頭條,同時刊登了沈市供銷社公開招投標的公告。
政策風向一出,瞬間引爆了整個遼東商界。
和平區,富麗華大飯店的一個豪華包廂里。
幾個人正圍著桌子喝早茶。
一個戴著金鍊子的光頭老闆把報紙往桌上一扔。
「老李,早市這新聞看了沒?市供銷社搞特許加盟外包,招總運營方。」
「還要帶資進組!」
「我看,他們是真敢張嘴啊!」
被稱為老李的中年人嘬了口煙,嗤笑一聲。
「看了,當笑話看的。」
「這盤子接下來,起步投入不得上百萬?」
老李彈了彈菸灰。
「有這上百萬現金,我去外頭炒兩塊地皮捂著不行?」
「還有,去特區搞走私車,一個月也能賺幾十萬。」
「砸進供銷社聽響?我腦子進水了?」
旁邊一個胖子老闆連連點頭。
「可不是嘛!」
「供銷社那就是個無底洞。裡面那幫售貨員,你能管得了?」
「下面的縣城和鄉鎮,網點破破爛爛的,還得自己掏錢翻新。」
胖子喝了口茶,撇嘴。
「更別提他們櫃檯里擺的,有不少還是八十年代賣不出去的。」
「比如假領子和黃膠鞋。」
「我看啊,這純粹是政府發不出工資了,想找個民間大款去接盤填坑。」
光頭老闆哈哈大笑。
「就是說啊!」
「這活兒狗都不干。誰拿上百萬去接這個爛攤子,誰就是天下第一號大傻子!」
包廂里頓時響起一陣充滿優越感的鬨笑。
整個沈市,乃至外地聞風而動的民間資本,絕大多數都是這個想法。
1992年,賺錢的門路太多了。
要是有上百萬資產,哪一個不比去偏遠縣城盤活國營爛攤子來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