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大學,經濟學院辦公樓。
周振華剛批完一份論文,端起搪瓷茶缸準備喝口水。
辦公室的門被人敲了兩下,沒等他應聲,門就被推開了。
來人穿著夾克,手裡夾著個公文包。
正是國家經貿委的張處長。
「老張?你今天怎麼有空跑我這來了?」
周振華放下茶缸,起身迎了上去。
張處長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順勢坐下,隨後從包里掏出一份摺疊好的報紙,直接拍在茶几上。
「老周,看看這個。」
周振華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戴上,湊過去一看。
這是一份當天的《遼東日報》。
頭版頭條,幾個黑體大字十分扎眼:
「沈市供銷系統全面啟動公開招投標,探索公辦民營新路徑!」
副標題則寫著面向全社會招募總運營方,自負盈虧,招投標方式,要求,優待政策等。
周振華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臉上慢慢浮現出由衷的笑意。
「動作夠快的啊。」
周振華摘下眼鏡,將報紙疊好放回桌上。
「中樞院的文件才下去幾天?沈市就拍板定音了。」
「這雷厲風行的作風,確實是個干實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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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處長點了點頭。自己動手倒了杯水,仰頭灌下去半杯。
「嗯,是挺有魄力的。」
周振華坐回椅子上,心情大好。
作為學者,看著自己牽頭搞出來的課題,真的變成了國家政策在地方落地,這種成就感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
「現在,只要沈市這邊能把特許加盟這套模式跑通,那咱們這套戰略,就算是真正在國內紮下根了。」
然而,聽了這話,張處長臉上的笑容卻收斂了。
「老周啊,戲台子是搭得很漂亮,鑼鼓也敲得震天響。」
他嘆了口氣,「可是,角兒沒上場啊!」
周振華愣住了。
「什麼意思?招投標不順利?」
張處長苦笑連連,身子往後一靠,雙手攤開。
「哪是不順利,簡直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公告貼出去都三天了,市委招待所專門騰出來好幾間房搞報名處,紅底黃字的橫幅拉得老長。三個辦事員坐在那喝了整整三天的茶,你猜怎麼著?」
張處長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個拿報名表的都沒有!」
「更不要說,提交相關方案了!」
「啊?」
周振華聞言,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應該啊。」
「這麼大的政策扶持力度,沒人動心?」
「是啊!」
張處長倒苦水倒得停不下來。
「昨天,那邊市委書記陸衛東,給我打電話說......」
「他反正是急眼了,讓市委辦挨個給市里那些煤老闆、包工頭,還有那些倒騰鋼材發家的大老闆打電話。」
「結果呢?一個個滑得跟泥鰍似的。」
「不是推脫說去特區考察了,就是說資金卡在股市里出不來。」
張處長越說越來氣,拍著大腿。
「估計啊,私底下全在別處賺錢,然後等著看市政府的笑話!」
周振華聽完,沉默了。
說實話,這也是他一開始最擔心的環節。
方案在紙面上再完美,落地終究需要真金白銀。
而如今的市場經濟下,資本是趨利的。
「這幫人,目光太短淺了。」
周振華敲著桌子,語氣嚴肅。
「供銷社現在是爛,但它的終端渠道一旦通過電話聯單重新建立起來,打通輕工業下沉的鏈條,那終端零售的利潤絕對是海量的。」
「他們光盯著眼前的歷史包袱看,根本看不到背後的金礦。」
「老周,你說得都對。」
張處長無奈地搖頭,「可問題是,人家不信啊。」
「現在部委領導,其實也都盯著這件事呢。」
「畢竟,大家頂著多大的壓力批的這個條子?」
「這要是大張旗鼓地搞了個全國第一個試點,最後連個接盤的社會資本都找不到,就這麼無果而終了,這臉可往哪放?」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周振華站起身,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
突然,他停住腳步,看向張處長。
「老張,你看這樣行不行。」
「我馬上從經濟學院挑幾個教授,再去部委借調兩個人。」
「咱們組成個專家宣講團,直接坐火車去沈市開幾場講座!」
周振華越說越覺得可行。
「咱們把市里那些有實力的民營老闆都請過來,當面給他們剖析一下這個『公辦民營』背後的商業邏輯。」
「把裡面的終端倒逼機制講透了,把利潤點算給他們聽,總有腦子活泛的老闆會動心!」
張處長聽完,連連擺手,一臉的抗拒。
「別別別,老周。」
「我看,你這套,也就是在學校里對付學生行得通。」
「到了外頭,那就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
「你跟那幫倒騰煤炭起家的暴發戶講經濟模型?講資金池?」
張處長嗤之以鼻。
「人家能聽懂才怪了!人家只認眼前能不能馬上見到現錢。」
周振華眉頭緊鎖。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怎麼辦?總不能看著這麼好的局直接流產吧?」
張處長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
隨後,他身子往前一傾,兩手交叉撐在膝蓋上,直勾勾地盯著周振華。
「老周,我今天跑你這趟,其實不是來找你的。」
周振華一愣,滿臉疑惑。
「不找我?那你跑我辦公室幹嘛?」
張處長壓低了聲音,直接挑明了來意。
「我是來找劉光明的。」
這名字一出,周振華一愣。
不過,隨後他立馬明白張處長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了。
張處長繼續說道:
「老周,你想想看。」
「這套特許加盟、電話報數聯單的方案,當初是誰想出來的?」
「是光明。」
周振華答道。
「對啊!」
張處長一拍大腿。
「這小子在江南省,可是真刀真槍搞出過三十多家自選超市的。」
「他是真正懂這套渠道怎麼玩的人。」
「這套方案既然是他腦子裡挖出來的,他心裡能沒數?」
張處長眼裡閃過精明的光芒。
「他在李副部長辦公室里,力排眾議,非要把試點定在最難啃的沈市。」
「我看啊,這小子滑頭得很,保不齊他自己早就盯上這塊肥肉了,就等著政策東風吹過來呢!」
周振華聽完這番分析,連連搖頭,直接給張處長潑了一盆冷水。
「老張,你這可就有點病急亂投醫了。」
周振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擺事實講道理。
「光明是有點做生意的本事不假,他的商業嗅覺我也很佩服。」
「可你別忘了,他現在才有多少資金!」
「沈市那個盤子多大?」
「就算是加盟模式,前期翻新店面、打通物流網絡、建立總部數據中心,這啟動資金也不少吧?」
「他在老家開那些個小超市撐死了能賺多少錢?」
「難道,你還非想著讓他去接這個燙手山芋?」
面對周振華的解釋,張處長倒是絲毫不退讓。
「老周,你別老拿他當普通人看。」
「畢竟,你見過哪個學生,敢在部委領導面前舌綻蓮花,把全國的三角債分析得頭頭是道的?」
張處長繼續勸道:
「再說了,他自己沒錢,他能去找錢啊。」
「這小子的腦子轉得比咱們都快,路子野得很。」
「你就說,你最近見著他沒?他在幹嘛?」
聽到這個問題,周振華嘆了口氣。
「這我還真得告訴你,自從上次從部委回來,這小子就好像沒事人一樣。」
「我為了給他打理論基礎,開了一長串的書單,全是經濟學和高數的大部頭。」
「結果呢,這小子幾天下來,天天泡在圖書館裡,除了吃飯睡覺,連宿舍都不怎麼回。」
「我看他那架勢,是打算把大學第一年的專業理論課,在這個月全啃完。」
張處長一聽,不但沒泄氣,反而樂了。
「老周,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什麼?這叫每逢大事有靜氣!」
張處長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
「我看,這小子絕對是在等機會呢。」
「他提出去沈市,現在沈市招投標公告發出來了,他肯定憋著壞。」
「你趕緊的,找人把他弄過來,咱們當面探探他的底。」
「我看啊,這事兒要是他能挑頭,那可就全活了。」
不得不說,就算是周振華,此刻也被張處長這番歪理說得也是半信半疑。
結合劉光明之前的表現,這年輕人確實從來不按常理出牌。
如果這個由他一手設計的方案,能由他親自去落地,那似乎......
就是最好的結果。
「行吧,既然你老張都追到我辦公室了,我這就找人去喊他。」
周振華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一把拉開門。
正好看到李向東抱著一摞課題資料從走廊路過。
「向東,你過來一下。」
周振華招了招手。
李向東趕緊跑過來,恭敬地問道:
「周教授,您找我。」
周振華指了指樓下。
「向東,要麻煩你現在去一趟圖書館。」
「劉光明,應該在三樓自習室看書。」
「你找到他,就說經貿委的張處長過來了,找他有急事,讓他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李向東一愣,隨即趕緊點頭答應。
周振華關上門,走回座位。
不過,看著張處長已經自己續上了茶水,一副守株待兔的悠閒架勢,周振華倒是撇了撇嘴。
「老張,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
「待會光明來了,他要是沒這個心思,或者資金實力確實達不到,你可別拿部委的帽子壓他,更別趕鴨子上架。」
張處長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放心吧老周,我還不至於逼著一個大學生去跳火坑。不過……」
張處長頓了頓,語氣變得十分篤定。
「我有一種直覺。」
「這沈市的盤子,弄不好還真就得落在這個姓劉的小子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