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功這一口唾沫星子順著話噴過來。
劉光明連忙往後退了半步,躲開這波攻勢。
站在後頭的孫明見狀,嚇得不輕,趕緊扯了扯劉光明的衣角,示意他好漢不吃眼前虧,別跟這幫紅了眼的人硬碰硬。
不過,劉光明自然不會那麼輕易打退堂鼓。
「趙廠長,你先消消氣,你誤會了。」
「我不是那些趁火打劫的南方倒爺,我也沒打算兩毛錢收你的貨。」
趙大功聞言,撇了撇嘴,表示不信。
「那你提個皮包跑這來幹嘛?來看戲啊?」
劉光明也不惱,大大方方地迎著趙大功那吃人的視線。
「我姓劉,叫劉光明。」
「前些天沈市報紙頭條登的消息,你應該看了吧?」
「沈市供銷社系統全面改制,公辦民營。」
「我就是剛簽了承包協議,全盤接手沈市供銷社上千個網點的新老闆。」
這話一出。
原本喧鬧不堪的第一毛巾廠大門口,突然就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全場瞬間安靜了。
比如說趙大功,他就愣在原地,通紅的臉皮抽搐了兩下。
旁邊那幾個扯著嗓子討債的帶頭大哥,舉著鐵皮大喇叭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滿臉的錯愕。
連廠門裡頭那些拿著膠皮棍的保衛科幹事,也都面面相覷。
孫明在後面見狀,長長鬆了口氣。
他心想,自家老闆這重磅身份一亮出來,這幫人總該給點面子了吧。
畢竟現在供銷社雖然名聲爛大街,但好歹是市委重點支持的改制項目,名副其實的終端大渠道。
誰知。
這詭異的安靜,僅僅持續了不到三秒鐘。
趙大功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極其慘厲的冷笑。
「供銷社的新老闆?」
他一把甩開旁邊拽著他衣服的人,幾步衝到劉光明跟前,手指頭幾乎要戳進劉光明的鼻孔里。
「要說老子這廠子怎麼會變成這樣,第一個找的就是你們供銷社!」
「你個小王八犢子,還敢自己送上門來?」
劉光明眉頭微皺,還沒來得及開口,趙大功已經徹底破防了,跳著腳破口大罵。
「你們供銷社的人,心全特麼是黑的!」
「上半年,我們廠的工人三班倒,沒日沒夜趕出來的十五萬條毛巾,全是拿最好的棉紗織的!」
「你們供銷社那個姓宋的採購主任,跑來廠里,拍著胸脯打包票,說貨到了下個月就結帳。」
「結果呢!」
趙大功扯著自己皺巴巴的衣領,眼底布滿血絲。
「貨拉走大半年了,老子連一分錢的現匯都沒見著!」
「老子去你們和平區的總公司要了不下十回帳,回回都讓老子等,說沒錢!」
「現在你們搞什麼狗屁改制,換了個什麼南方來的新老闆,換湯不換藥!」
「以前是公辦的吸血鬼坑我們,現在換成你們這幫私人騙子,合夥坑我們了是吧!」
趙大功越罵越激動。
「我看你提著皮包,裝得人模狗樣,指不定又是想來開空頭支票!」
「想把我們倉庫里剩下那點活命的存貨也騙走對不對?」
孫明在旁邊聽得直冒冷汗,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種局面,趕緊上前一步插話。
「趙廠長,你講不講理啊!」
「之前欠你們錢的,那是以前的舊供銷社,那個宋副市長和倒賣資產的人已經被紀委抓了!」
「現在市里已經說了,歷史死帳,政府會扛過去。」
「我們是乾乾淨淨的新公司,今天是帶著誠意來……」
「誠意你姥姥!」
旁邊那個棉紡二廠的帶頭大哥突然跳了出來,手裡的大喇叭直接懟到了孫明臉上。
「你少在這放屁!」
「供銷社欠第一毛巾廠的錢,毛巾廠就欠我們的棉紗錢!」
「追根溯源,全是因為你們供銷社不給錢,才把我們逼成這樣的!」
「要不是你們這幫吸血鬼拖欠貨款,我們棉紡二廠的工人能連冬天的買煤錢都掏不出來?」
這一嗓子,直接把周圍討債工人的情緒全給點炸了。
那些原本找趙大功要錢的人,腦子裡的那根弦瞬間崩斷。
對啊!
三角債的源頭,就在那幫卡著流通渠道不結款的老爺們身上!
現在罪魁禍首就站在眼前,還管什麼趙大功!
一個染料廠的黑壯漢子粗暴地擠了過來,一把薅住孫明的衣服領子,噴了他一臉唾沫。
「對!就是你們供銷社造的孽!」
「今天既然供銷社的老闆在這,那就別找老趙了,直接找他要錢!」
「讓他還錢!」
「不還錢今天誰也別想走!」
「還錢!!!」
場面瞬間失控了。
原本圍攻趙大功的幾十號人,瞬間調轉槍口。
他們像是一群餓急了眼的惡狼,呼啦一下全湧向了劉光明和孫明。
無數雙粗糙的大手伸過來,瘋狂推搡著,撕扯著。
「揍這兩個南方騙子!」
不知道誰在人群外圍喊了一嗓子,甚至有人開始彎腰去撿路邊的碎磚頭。
廠門裡頭,保衛科的人原本還提心弔膽怕出人命,一聽這兩個外地人是供銷社的,乾脆把膠皮棍往腰裡一插。
他們不僅不幫忙攔著,反而退後兩步,靠在鐵門上幸災樂禍地看起戲來。
在第一毛巾廠職工的眼裡,供銷社就是把他們逼上絕路的元兇,被人打死都活該。
「光明,這幫人瘋了!」
孫明見這陣勢,臉色一下就發白了。
聽到孫明這麼說,劉光明也點了點頭。
就現在這些人,聽到「供銷社」三個字,理智就全當餵狗,確實也是沒法談了。
沒法談就沒法談唄,真要在這挨一頓不明不白的悶棍,那可太冤了。
「撤!」
劉光明當機立斷,拉著孫明就跑!
「別讓他們跑了!」
「攔住他!」
見兩人要走,眾人一邊包圍過來,一邊瘋狂叫罵。
好在劉光明兩人畢竟是年輕力壯,硬是頂著推搡,從包圍圈裡撕開了一條口子。
剛一衝出來,兩人根本不敢停留,順著來時的大馬路撒開腳丫子就是一陣狂奔出去。
身後的叫罵聲,也是足足追了一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