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身後完全聽不見叫罵聲,兩人這才停下腳步。
孫明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真他媽邪門了!」
孫明憤憤不平地罵出了聲。
「咱們可是帶著錢去拉他們一把的,這幫人上來就要動手打人,簡直不分青紅皂白!」
劉光明也靠在路邊的一根水泥電線桿上喘氣。
不過,聽到孫明這番抱怨,劉光明倒是沒有很生氣。
他拿手背擦了擦額頭跑出來的熱汗,直接大笑出聲。
見他這樣,孫明站直了身子,十分不解。
「光明,你沒被嚇著吧?」
「人家指著咱們的鼻子罵南方的吸血鬼,差點把咱們按在廠門口揍一頓,你還能笑得出來?」
劉光明搖了搖頭。
「挨罵太正常了。」
「你想想,如果你是趙大功,辛辛苦苦拉著工人三班倒,用最好的棉紗趕出十五萬條優質毛巾。」
「結果被供銷社的人忽悠走,拖了大半年一分錢都沒見著。」
「眼看著廠子要黃了,外面討債的堵著大門,工人連過冬買煤的錢都沒有。」
「這種絕境下,你看到供銷社的新老闆提著包找上門,你能給好臉色?」
孫明啞口無言,癟了癟嘴。
「那也怪不到咱們頭上啊。」
「當初坑他們的是宋國平手底下那幫蛀蟲,咱們是新接手的公司,憑什麼替以前的舊供銷社背黑鍋挨罵?」
劉光明擺了擺手。
「老百姓不管你新公司還是舊公司,在他們眼裡,供銷社這三個字就是個專門吸血的無底洞。」
「不過,今天這趟可是真沒白跑。」
「我算是徹底看中這個第一毛巾廠,也徹底看中趙大功這個人了。」
這話說出來,孫明更納悶了。
「看中他什麼?看中他脾氣大?」
劉光明收起笑意,臉色認真起來。
「看中他的骨氣和底線。」
「你剛才在廠門口也聽見了,這段時間有不少南方來的倒爺去第一毛巾廠,開價兩毛錢一條,想把他們倉庫里剩下的優等品毛巾全包圓。」
「趙大功現在的處境,廠里一分錢沒有,外面逼債的能把大門拆了。」
「他要是稍微心黑一點,大可以按照兩毛錢的廢品價把貨處理給倒爺,自己私底下拿幾萬塊錢的回扣,拍拍屁股走人。」
「反正廠子是公家的,破產清算也輪不到他一個廠長去還債。」
「但他沒這麼幹。」
劉光明伸手指了指毛巾廠的方向。
「他寧可被討債的人揪著領子噴唾沫,寧可廠子被逼上絕路,也死咬著不肯把國家的優質資產賤賣給那些趁火打劫的倒爺。」
「這種守著底線的廠長,不僅靠譜,而且極其難得。」
「咱們要把第一毛巾廠收編過來做『以商救廠』的樣板廠,要的就是這種有硬骨頭的人來帶頭。」
孫明聽完這番話,心裡的那點火氣,也是慢慢散了。
他回想起剛才趙大功在人群里被扯得東倒西歪、卻依然扯著嗓子大罵南方騙子的模樣,確實是個硬漢。
但問題又繞回來了。
「光明,你說的都對,這廠長是個好人。」
「可現實是咱們連廠門都進不去,話都說不上兩句就被轟出來了。」
「人家現在把咱們當成了跟舊供銷社一夥的騙子,別說談合作,下次再去,估計保衛科就直接放狗了。」
「這局還怎麼破?」
劉光明站在路邊,腦子飛速轉動著。
他把今天掌握的所有信息重新在腦海里梳理了一遍。
三角債的死結,源頭在於貨款無法流通。
第一毛巾廠欠棉紡二廠紗線錢,棉紡二廠欠染料廠染料錢。
而導致第一毛巾廠沒錢的根本原因,是半年多前,舊供銷社系統憑批條拉走了十五萬條毛巾,沒給現款。
劉光明抬頭看向孫明。
「孫明,我問你件事。」
「前幾天國資局那邊配合咱們交接,為了給咱們騰地方,把沈市各區供銷社倉庫里積壓的那些陳年舊貨,全都拉去哪了?」
「你不是跟老黃出去過一趟嘛,應該知道哦?」
孫明愣了一下,沒明白劉光明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他抓了抓頭髮,仔細回想。
「聽老黃說,好像是全集中轉運到市郊的北陵大倉去了。」
「後面怎麼處置的,也沒說,應該是先作為歷史遺留資產,暫時封存起來了。」
劉光明聞言,眼睛瞬間亮了。
「也就是說,舊供銷社沒賣完的那十五萬條優等毛巾,肯定也在這批被封存的積壓物資里了?」
孫明點了點頭。
「在肯定是在裡面,可這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市委可是拍了板的,實行『新老劃斷』。」
「咱們新公司不承擔以前供銷社的任何爛帳和滯銷貨。」
「現在這批貨的所有權歸市國資局,債務也由市財政全盤背過去了。」
「沒錯,政府是把債務扛過去了。」
劉光明語速加快,越說越興奮。
「但市財政現在是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
「前天你不是去了趟陳國華副書記那裡嘛。」
「我記得你回來跟我說,陳書記跟你訴苦,說市裡的財政戶頭上都快跑老鼠了。」
「他們攬下了供銷社幾千萬的爛帳,完全是為了大局做的政治表態,屬於掛帳處理。」
「市里短時間內,根本拿不出真金白銀去償還第一毛巾廠的貨款。」
孫明越聽越迷糊了。
「是啊,光明,所以呢?」
「既然市里也沒錢給趙大功,那這三角債不是徹底卡死在這裡了嗎?」
劉光明直接伸手拍了拍手裡的黑色皮包,發出沉悶的響聲。
「市里沒錢。」
「咱們有錢啊!」
孫明聞言一愣。
「光明,你什麼意思?」
「你該不會是想……」
劉光明果斷點頭,直接打斷了孫明的話。
「解鈴還須繫鈴人。」
「趙大功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是錢!是能發工資、能還欠款的現匯!」
「他不信咱們,不信供銷社這塊牌子,是因為他從來沒從這套系統里拿到過一分錢。」
「那咱們就反其道而行之。」
「咱們現在就去市政府,找陳國華副書記和國資局。」
「咱們以『江南光明商貿有限公司』的名義,掏這皮包里的真金白銀,去市郊北陵大倉,把那十五萬條毛巾原價買下來!」
孫明眼睛越瞪越大,腦子嗡嗡作響。
「買咱們以前供銷社倉庫里的舊貨?」
劉光明點了點頭,語氣極其清晰。
「這不是買舊貨,舊貨是人用過的。」
「供銷社倉庫你我也算是見過,其實保管物品還是保管的比較到位的。」
「想來,毛巾這種東西,如果只是單純的存放,並不會有問題。」
「我之所以要這麼做,自然是有道理的。」
「孫明學長,你想想這裡的資金流轉邏輯。」
「咱們花錢去國資局買這批毛巾。」
「國資局屬於市財政,他們收到咱們這筆現匯,這筆錢就成了財政用來平供銷社死帳的專項資金。」
「按照財務核銷流程,哪家廠子被供銷社拖欠的帳目最清晰、鬧得最凶,這筆錢就得優先撥給誰。」
「第一毛巾廠那十幾萬貨款的欠條都在國資局備案著呢。」
「只要咱們這筆錢一交進去,市里馬上就能把這筆現匯轉撥到第一毛巾廠的對公帳戶上!」
說到這裡,劉光明兩手猛地一拍。
「錢一到帳,第一毛巾廠瞬間就活了!」
「趙大功能拿著這筆錢,把工人的買煤錢發了,把欠棉紡二廠的紗線錢還了。」
「棉紡二廠拿到錢,轉手就能去還染料廠的債。」
「這根拴死沈市三家工廠的三角債鏈條,不就因為咱們注入的這一筆現匯,徹底盤活了!」
孫明站在原地,嘴巴微張,徹底被劉光明這套神乎其技的資金流轉邏輯給震撼住了。
用自己的錢,買政府手裡原本屬於供銷社的滯銷貨。
政府拿這筆錢平死帳,把錢撥給毛巾廠。
毛巾廠收到錢,三角債解開。
不僅如此,新公司拿到這批質量極好的優等品毛巾,簡單換個包裝,就能直接鋪進馬上要開業的甲級樣板店裡售賣,回籠資金。
整個過程,沒有一分錢被浪費,所有的死結在一瞬間全被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