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華這幾句夾槍帶棒的重話砸下來,辦公室里的空氣就更僵了。
尤其是孫明。
說到底,他也就是個上京大學的學生。
就算在學校的時候見過不少市面和京官,但也只是見過而已。
眼前這位,可是實打實的地方大官,市委副書記。
如今這麼近的接觸,對方還是這種話甩下來,讓他一時間只能手足無措地站在茶几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劉光明倒是沒被嚇著。
他再怎麼說,也有著兩世人的閱歷,心態也要沉穩上許多。
此刻,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這位氣得臉頰肌肉直抽抽的副書記,非但沒急著去辯解什麼,心裡反倒暗暗豎了個大拇指。
從前世的經驗來看,九二年這陣下海潮里,手裡有點權力的,不少都想著怎麼變現。
陳國華呢?
看到這現金,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關門數錢,而是拍桌子趕人,甚至直接拿剛落馬的宋國平來敲打自己。
這說明什麼?
說明沈市的高層,還是有這種清正廉潔、真想干點實事的好官。
只要是想干實事的,那可不就更好辦了。
想到這,劉光明慢條斯理地伸手,把那個皮包的拉鏈重新拉好,往自己身邊拽了拽。
「陳書記,您這頓火發得好。」
劉光明直視著陳國華。
「您放心,我是真沒有那個意思。」
「而且,要是您有那個意思,我也扭頭就走了。」
「您現在這麼說,反倒說明,這市委大院的大門,我算是找對了。」
陳國華皺著眉頭,兩手撐在辦公桌上,完全沒接茬。
劉光明則是繼續開口。
「放心吧,這錢不是給您的,也不是給國資局哪個領導用來疏通關係的。」
「您不知道啊,這錢,我本來是打算直接砸在第一毛巾廠廠長趙大功的辦公桌上的。」
陳國華愣住了。
剛才說供銷社壓的那批毛巾,現在又說,第一毛巾廠?
趙大功?
「你去毛巾廠幹什麼?」
陳國華下意識問了一句,語氣里的怒火稍微壓下去了幾分。
劉光明見對方冷靜下來,苦笑一聲,把今天上午自己和孫明兩人在鐵西區的遭遇,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從怎麼被要債的工人圍堵,到趙大功怎麼扯著嗓子罵他是南方的吸血鬼,再到兩人怎麼被幾十號人追著跑了一條街。
整個過程,劉光明說得極其直白。
孫明這會兒也緩過來了,在旁邊時不時補充兩句當時的慘狀。
再加上兩人這會兒連衣服上的灰印子都還留著不少,足以證明這番話,根本做不了假。
陳國華聽完,原本緊繃的臉頰肌肉慢慢鬆了下來。
說起來,他還算是了解下面那些廠子的現狀的。
劉光明描述的那種絕望和暴躁,絕對不是編出來的。
「趙大功是個死心眼,但也是個好廠長。」
陳國華嘆了口氣,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他那廠子被舊供銷社坑慘了,工人飯都吃不上。現在誰提這三個字,他都能跟著拼命。」
「你們今天能全須全尾地跑出來,可以了!」
劉光明點點頭。
他當然不會在這種時候,接著說那些,而是順勢拋出自己的核心想法。
「陳書記,我也看出來了,這人有骨氣,有底線。」
「所以,我更得把第一毛巾廠拿下。」
陳國華聽到這,放下茶杯,還是有些不解。
「劉老闆,你說你要拿下他?到底圖什麼?」
「你們新公司剛接手網點,自己那一攤子事都沒理順,跑去蹚他們那灘渾水?」
劉光明坐直身子,手指在茶几上重重敲了兩下。
「陳書記,我接手沈市這一千多個網點,胃口可不止是開店賣東西,賺個差價那麼簡單。」
「咱們市委既然開始的時候審定過我們的標書,就肯定知道,在我們的標書里,還有一句。」
「以商救廠,以銷定產。」
劉光明越說越快,條理清晰無比。
「沈市是工業重鎮,那麼多廠子,倉庫里壓著好東西,生產線上壓著勤勞的工人以及機器,問題太大了。」
「所以,我在想,能不能把這些廠子盤活?」
「比如說,第一毛巾廠?」
「我們用以商救廠,以銷定產的模式,讓他成為我們『江南光明』在東北第一個合作的樣板廠,這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模式一旦在毛巾廠跑通,後頭紅旗日化廠、前進搪瓷廠,甚至全東北的輕工企業,都能順理成章地納入我的供應鏈。」
「陳書記,您現在在抓這些工作,想必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幾句話,信息量太大了。
陳國華坐在辦公椅上,足足沉默了半分鐘。
意味著什麼?
他腦子裡把劉光明說的這套邏輯快速過了一遍,越琢磨,越覺得震撼。
這個年輕人的野心,竟然不是單純開商場或者搞點批發生意。
他是要借著供銷社的底子,去撬動整個沈市的製造業底盤!
這不就是自己剛才在會議室里,痛批那些經委幹部沒有市場化思維想要的結果嗎!
陳國華重新打量起劉光明。
剛才的防備和不滿已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這小子有格局,也有手腕。
「好一個以商救廠。」
陳國華手指敲了敲桌面,給出肯定。
「你的思路很超前,想法我也絕對支持。」
「別的不說,要是真能拉趙大功這個廠子一把,市里肯定給你記首功。」
說到這,陳國華話鋒一轉。
「可是,這事,不好辦吧?」
「就像剛說的,供銷社的名聲已經臭大街了。」
「趙大功現在,連門都不讓你進,我看啊,你就算再去,把錢拍他桌上,他估計都覺得你這是糖衣炮彈,壓根不敢收。」
陳國華指了指茶几上的黑皮包,切中要害。
「這又繞回剛才的問題了。」
「你提著這十幾萬現金來找我,口口聲聲說要買北陵大倉里那批積壓的毛巾,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和你救毛巾廠,又有什麼直接關係?」
聽到這,劉光明先是笑了笑。
隨後,他的語氣變得極為認真。
「陳書記,這就得靠市里配合我,唱一齣戲了。」
「趙大功為什麼恨我?」
「因為舊供銷社欠了他許多貨款沒結清。」
「那筆帳,現在是掛在市國資局的死帳上,對吧?」
陳國華點頭。
「市財政現在拿不出這筆錢去平帳。但我手裡有這些錢。」
劉光明重重拍了拍黑皮包。
「您看啊。」
「供銷社那些貨,您估計也知道,其實有很多保存的很好,質量跟新貨其實也不差。」
「而這些貨,現在是在國資局手裡。」
「如果我以新公司的名義,把這批壓在庫房裡的毛巾全盤下來,錢,是不是就得給國資局?」
「而如果這筆錢一旦進了國資局的對公帳戶,那它會變成什麼錢呢?」
「它就會變成是市里處置積壓物資,換來的專項回籠資金。」
「接下來這一步最關鍵。」
劉光明直視著陳國華的眼睛。
「市里能不能特事特辦,把這筆回籠資金,定向撥付給第一毛巾廠,用來償還之前供銷社欠他們的那筆死帳呢?」
聽到這裡,陳國華瞳孔猛地一縮。
他好歹也是市委副書記,是個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
劉光明這番話一出,陳國華腦子裡的那根線,瞬間繃直了!
這......
妙啊!
用民營資本的錢,去收積壓的物資,填市財政扛供銷社爛帳的窟窿。
然後,再用市財政的名義,將這筆錢,用去還國企的爛帳?!
對政府來說,這可真是太妙了啊!
而對於毛巾廠來說呢?
拿到市里撥下去的這筆錢,那就是什麼?
那就是久旱逢甘霖!
他們拿著這筆錢,不單能給員工發工資,還能去結清下游相關廠子的債務。
下游相關廠子拿到這筆錢之後呢?又能去還另外廠子的債務......
如此下來,一環套一環,一環套一環......
毛巾廠這全局,不就徹底盤活了?
還有,如劉光明所說,他打算花錢買回來的那些毛巾,原本就是優等品。
以劉光明如今的商業頭腦來看,這批貨,到了他手裡,回籠資金的速度,難道還會慢?
這簡直是神來之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