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子……」
陳國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看著劉光明的目光有些變了。
「這一手花活……」
「我實在看不出來,你這個腦瓜子,到底是怎麼想出來這個主意的?」
「就這麼一筆帳,可是撬動了不少廠子的死局啊!」
陳國華一邊說,一邊伸手摸過桌上的煙盒,點上一根,用力抽了一大口。
青白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這樣,劉老闆,我先給你道個歉。」
隨後,陳國華夾著煙的手在半空中指了指,語氣十分坦誠。
「剛才是我陳國華老眼昏花,錯怪你了。」
「原來,你小子皮包里裝的不是糖衣炮彈,而是解救咱們沈市老工業基地的一劑良藥啊!」
這話說出口,孫明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
剛才還雷霆震怒、指著鼻子趕人的市委副書記,這就道歉了?
不過,這倒是磊落!
錯了就是錯了,直接認錯。
另一邊,劉光明聞言,起身拿起邊上的熱水瓶,主動給陳國華的茶杯里續滿水,推了過去。
「陳書記,您這話言重了。」
劉光明笑著開口。
「您剛才發脾氣,那是對沈市的老百姓負責,是對國家的資產負責。」
陳國華聽了這話,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這年輕人,不僅生意經念得好,這為人處世的道行也是極高。
不居功,不驕躁。
「行了,你也別說我的好話了。」
陳國華擺擺手,身子往後仰了仰。
「你這個方案,我個人完全同意。」
「等會兒我就把國資局的人叫回來,立刻給你們辦收購手續。」
「不過……」
陳國華話鋒一轉,盯著劉光明。
「你小子費了這麼個周折,是不是還有什麼想我幫你的?」
劉光明聞言,嘿嘿一笑。
「陳書記,您真是目光如炬。」
「既然您都把話挑明了,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劉光明把手搭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
「我剛才說了,我不僅要幫市里解圍,我也要幫我自己解圍。」
「既然我做了這麼大的貢獻,那陳書記,我可得找您幫個忙了。」
「說吧,幫什麼忙?」
陳國華聞言,彈了彈菸灰。
這種能幹實事、能解決政府大麻煩的企業家,提點要求太正常了。
「只要不違反原則,市里能給的政策,我陳國華今天就做主,給你一路綠燈。」
劉光明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想了想,開口道。
「陳書記,我想資金入股第一毛巾廠。」
這話一出,辦公室里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再次停滯了一下。
陳國華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
孫明也在旁邊瞪大了眼睛,轉頭看著劉光明。
入股國企?
九二年這會兒,私人資本去碰國營廠子的產權,那可是極其敏感的雷區!
哪怕是南邊那些改革前沿陣地,大部分也只是搞個承包或者租賃。
真要拿真金白銀去占國企的股份,這步子邁得可太大了。
陳國華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劉光明,你這胃口,比我想像的還要大啊。」
「第一毛巾廠可是正兒八經的市屬國營企業,你要入股,這牽扯的面可就廣了。」
劉光明面色不改,有理有據地開始分析。
「陳書記,您先聽我說完。」
「我為什麼要入股?」
「因為光靠這一筆貨款,救得了第一毛巾廠一時,救不了他們一世!」
劉光明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
「那十五萬條毛巾的錢撥下去,趙大功能還清三角債,能把工人的工資發了。」
「然後呢?」
「下個月呢?明年呢?」
「我想,只要他們廠子內部那套大鍋飯的機制不改,只要他們生產出來的東西還是不懂得如何適應市場,那早晚還得再死一次!」
陳國華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因為劉光明說得一針見血。
「所以,我必須得入股。」
劉光明的語氣逐漸加重。
「我接手供銷社,搞的是現代化的終端連鎖超市。」
「我要把第一毛巾廠納入我的供應鏈,做我的樣板廠。」
「那就意味著,他們必須嚴格按照我這邊的市場數據反饋來排產。」
「我賣什麼好,他們就得生產什麼;我要求什麼包裝,他們就得換什麼包裝。」
「如果我只是個單純的採購商,趙大功憑什麼聽我的?」
「就算他現在感恩戴德聽了,萬一以後換個廠長呢?」
劉光明直視著陳國華的眼睛。
「只有我成為股東,把我的利益和廠子的利益徹底綁死,這套『以銷定產』的模式才能真正跑得通!」
「坦白說,陳書記,我覺得,這不是我在占國家的便宜,這是我在用民營資本的活力,去給老國企換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