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明這話說完,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陳國華從椅子上站起身,手裡夾著那根抽了一半的煙,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來回踱步。
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為他覺得......
這事太大了。
如果說先前,劉光明私人掏錢買公家滯銷的破銅爛鐵,帶活局面,這叫「為國分憂」。
那私人資本想堂而皇之地伸進國營企業的股權結構里,那就是往馬蜂窩裡捅了!
若是成功盈利了,那還好說。
若是不成,稍有不慎,一頂「導致國有資產流失」的帽子扣下來,誰都擔待不起。
想到這,陳國華轉過身,再次端詳著沙發上的劉光明。
劉光明沒躲,迎著這番審視,大大方方地坐著。
「劉老闆,你這倒是給我出了個難題啊。」
陳國華夾著煙的手在半空點了兩下。
「收貨平帳,這在我的職權範圍內,我立刻就能給你辦。」
「但入股國企……」
陳國華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信不信,這事要是放在幾個月前,你今天連這間辦公室的門都走不出去。」
劉光明跟著笑了笑。
他清楚現在的時代背景。
今年春天那位老人剛在南方畫了一個圈,風向確實變了。
但北方這些老工業基地,觀念依舊像凍土一樣堅硬。
「陳書記,反正我的話很直接。」
劉光明身子前傾。
「那些毛巾的錢,夠他們吃幾個月?一個月?還是三個月?」
「等這筆錢花完了,三角債如果再套牢一回,他們是不是又要去堵市政府的大門?」
「大鍋飯養不出能在市場裡搏殺的狼,只有把股份制這套現代企業制度引進去,才能一勞永逸。」
陳國華聞言,默然一口一口吸著煙。
隨後,他把剩下的菸頭用力按進菸灰缸里,用力捻了兩下。
「行!」
陳國華下定決心。
「這事,我答應了!」
「而且,還得從快辦理!」
陳國華直起身,語速突然加快,透出一股雷厲風行的做派。
「這樣吧,我這邊分兩步走。」
他轉身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機,撥了內線。
「老李,你趕緊去一趟樓下,把國資局老王給我截住!」
「他要是上了車,你就給我把車攔下來,讓他馬上回我辦公室!」
掛斷電話,陳國華重新看向劉光明。
「第一步,先解燃眉之急。」
「今天這十幾萬條毛巾,咱們特事特辦。」
「我讓國資局的人配合你們,看能不能一小時之內,連人帶錢跟你們去辦提貨單。」
「只要買賣結算,今天下班前,這筆錢,一定會作為平帳專款,一分不差地打進第一毛巾廠的對公帳戶里!」
旁邊站著的孫明聽到這話,只覺得腦門子一愣。
一個小時清點,半天之內直接到帳?!
要知道,這可是死帳!
這在以前體制內走流程,不扯皮個個把月,根本不可能!
劉光明站起身,沖陳國華拱了拱手。
「陳書記,夠魄力。」
陳國華擺擺手,臉色依舊嚴肅。
「你別高興得太早。」
「這只是第一步,至於你說的第二步,入股的事……」
陳國華嘆了口氣,理了理身上的中山裝外套。
「這牽扯到所有制改革,我一個副書記拍不了這個板。」
「等會兒國資局老王過來,我跟他說完之後,我就立刻拿著你的主意,親自去向陸衛東書記和林市長匯報!」
「這事要是辦成了,你小子就是咱們沈市輕工業改制的開路先鋒。」
「要是辦砸了……」
「也罷!」
陳國華指了指自己。
「我陳國華第一個跟著你吃掛落!」
「多謝陳書記擔待。」
劉光明語氣誠懇。
兩人說完,沒過多久,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國資局局長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腦門上全是汗,顯然是一路從樓下跑上來的。
秘書老李跟在後面,順手帶上了門。
「陳……陳書記,您找我?」
國資局局長局長喘著粗氣,一頭霧水。
剛才開完會,他正準備坐車回局裡繼續發愁,結果被老李硬生生從車上拽了下來。
陳國華指了指茶几。
「來,你來來看看這個。」
國資局局長走上前,低頭一看。
劉光明那黑色皮包再次敞開著,裡面一疊疊嶄新的大團結,就這麼大大咧咧地擺在面前。
國資局局長倒吸一口涼氣,眼睛都直了。
「這……這是?」
「這是劉老闆拿來,準備買北陵大倉里那批供銷社積壓物資的現錢。」
「就買第一毛巾廠那十幾萬條優等品毛巾。」
「買……買回去?」
國資局局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別愣著了!」
陳國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給你一個小時。」
「馬上和劉老闆對接,然後安排局裡的財務人員清點現金,把過戶手續和提貨單全部辦妥,蓋上你們國資局的公章,親手交給劉老闆!」
國資局局長被這一嗓子震得渾身一個激靈,連連點頭。
「是是是,我馬上去辦!」
「還有。」
陳國華補充道。
「錢入庫之後,立刻走專項平帳程序。」
「今天下午五點下班前,這筆錢必須出現在第一毛巾廠的對公帳戶上!」
「要是因為你們局裡的流程耽誤了,讓那幫要債的工人鬧出事來,我唯你是問!」
「保證完成任務!」
國資局局長這時候也回過味來了。
他轉身看向劉光明。
「劉老闆,財神爺啊!」
「走走走,咱們趕緊去辦手續!」
劉光明提起黑皮包,拉上拉鏈,沖陳國華點點頭。
「陳書記,那我們就先去辦提貨了。」
「去吧。」
陳國華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我也得去扒一層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