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深秋的沈市火車站。
一號站台,早就全面清場封鎖。
紅綠相間的信號燈在夜色里閃爍,幾個全副武裝的鐵路公安站在四周,神經繃得緊緊的。
沈市市委書記陸衛東站在最前頭。
他旁邊是市長林華明,再往後是市委副書記陳國華。
整個沈市的常委班子,連帶著幾套班子的主要領導,今天晚上全到齊了。
一幫人穿著厚呢子大衣,在這風口裡站了快半個小時,愣是沒人敢挪動半步,連交頭接耳的都沒有。
因為,今天晚上要接的人,分量實在太重了。
中樞特派下來的欽差大員!
而且,這位領導進京,還是因為出了名的鐵面無私,不講情面。
而他做事,也是雷厲風行,專門治各種頑疾。
他這次下來,目的也只有一個。
就是為了徹底查辦、整頓老工業基地這要命的「三角債」爛攤子!
「嗚——」
幾分鐘後,遠處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
一列綠皮火車劃破夜色,車輪碾壓著鐵軌發出巨大的轟鳴聲,緩緩駛入一號站台。
陸衛東趕緊整理了一下衣領。
後面的林華明和陳國華也迅速挺直了腰板。
列車停穩,車門「哐當」一聲打開。
最先下來的是兩名穿著便裝的工作人員。
隨後,一位穿著深灰色夾克、精神矍鑠的領導大步走下台階。
沒有前呼後擁的隨從,手裡只拎著一個黑皮公文包。
陸衛東趕緊迎上前,雙手遞過去握住。
「首長一路辛苦!」
「沈市市委、市政府班子全體同志,在這迎接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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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員伸出手,跟陸衛東用力握了一下。
「同志們也都辛苦了,大冷天的站在這吹風。」
陸衛東趕緊接話。
「首長,市委招待所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接風的便飯,都是些熱乎的家常菜,您在車上顛簸了一天,咱們先過去吃口熱飯……」
話還沒說完,大員直接抬手打住。
「飯不吃了。」
「我剛才在餐車上,吃了一大碗西紅柿雞蛋面,現在肚子裡暖和得很,夠飽了。」
陸衛東愣了一下,旁邊準備接話的林華明也把到了嘴邊的客套話咽了回去。
大員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轉頭看了一眼站台外面的夜色。
「招待所那邊,先放行李。」
「現在直接去市委!」
「把所有管工業、管財政的負責人都叫上,馬上開會!」
這幾句話說得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陸衛東和陳國華對視了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底的緊張。
早就聽說這位領導雷厲風行,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下火車連口水都不喝,直接殺向會議室。
不過,陸衛東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招手叫來秘書安排車輛。
十幾分鐘後。
一列黑色轎車組成的車隊,悄無聲息地駛出火車站,直奔沈市市委大院。
車廂里暖氣開得很足,但陳國華坐在後排,手心裡全是汗。
他和馬上就要退二線的市長林華明坐在一輛車裡。
林華明壓低聲音,指了指前面那輛開道的考斯特。
「國華,來者不善啊。」
「首長這作風,絕對不是來聽咱們念報告的。」
陳國華點點頭。
「林市長,三角債的事,壓在整個東北的頭上。」
「咱們沈市是重工業基地,廠子多,債務糾葛最深,首長第一站選在這,或者說把這當成最重要的突破口,咱們今晚這關,不好過。」
林華明嘆了口氣。
「市里現在一分錢都拿不出來。」
「國資局、輕工局那邊報上來的停工單子,一摞接一摞。」
「待會開會,咱們拿什麼交代?」
陳國華下意識地摸了摸放在身邊的公文包。
包里,正放著今天下午剛剛緊急走完流程、蓋滿公章的紅頭文件。
關於南方商人劉光明帶資入股第一毛巾廠,以及全盤接收沈市供銷社網點、用民營資本盤活死帳的特批方案和系列材料。
這也是沈市目前手裡唯一一張能打出去的牌了。
「林市長,待會要是真被問到頭上,咱們就實話實說。」
陳國華咬了咬牙。
「畢竟這爛攤子不是一天造成的。」
「而且,劉光明那個案子,至少咱們市委拿出了改革的膽子,也有一定成效了不是?」
林華明點點頭,沒再說話,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半小時後,沈市市委第一會議室。
燈火通明。
氣氛嚴肅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坐滿了沈市大大小小的一把手。
沒人抽菸,沒人交頭接耳,甚至連咳嗽都不敢大聲。
大員坐在主位上。
他沒喝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茶,而是直接翻開自己帶來的本子。
隨後,大員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在座的沈市領導。
「同志們。」
「沈市,有咱們國家的老工業基地,是咱們共和國的長子!」
「現在這個長子病了,病得很重!」
這幾句話,直接戳中了在場所有人的肺管子。
有些區裡的幹部,甚至緊張得低下了頭。
不過,大員並沒有停下。
他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直接在會議室里扔下了一顆炸彈。
「你們以為,我今天才過山海關嗎?」
這句話一出,陸衛東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陳國華也愣住了。
大員合上手裡的本子,聲音拔高了幾分。
「我告訴你們實話!」
「半個月前,我就已經到東北了!」
全場死寂!
所有領導頭皮一麻,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白毛汗。
半個月前就來了?
可是省里、市里,竟然沒有接到任何通知!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位鐵腕領導,根本不相信地方上遞交的那些粉飾太平的報表。
他帶人下去微服私訪了!
看著下面一張張震驚的臉,大員繼續開口。
「這半個月,我去了鞍市,去了撫市。」
「我沒有進政府大院,也沒有讓你們的地方官陪同。」
「我就在廠區外面的小飯館裡,在工人下班的家屬院裡,和那些下崗的、發不出工資的工人們聊天。」
「我還去了幾個停工的國營大廠,親眼看了看倉庫里堆積如山的殘次品!」
大員猛地一拍桌子。
「砰!」
這一聲響,嚇得好幾個局長當場哆嗦了一下。
「真實情況,比你們一個月前報到京城去的那些材料,爛得多!」
「也慘得多!」
「鞍市的一個軋鋼廠長,為了躲債,連家都不敢回,晚上就睡在廠里的鍋爐房!」
「撫市的一個雙職工家庭,因為廠里三個月沒發工資,兩口子去菜市場撿人家不要的爛菜葉子!」
「這就是你們報表上寫的『情況總體可控』嗎?」
隨後,他轉過頭,視線直接落在陸衛東身上。
「今天晚上,我不聽你們念稿子,我也沒空聽你們講那些客觀困難!」
大員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陸衛東!」
「你帶頭!」
「從你開始,把那些糊弄鬼的東西全給我扔進垃圾桶!」
「給我講真話!」
「沈市的三角債,到底把多少廠子逼到了破產的邊緣,到底欠了多少錢,到底有多少工人馬上就要揭不開鍋了!」
大員的語氣帶著一股排山倒海的壓迫感。
「我要聽實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