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員這幾句話砸下來,整個市委第一會議室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而在場的領頭人陸衛東,更是覺得頭皮發麻。
誰能想到人家半個月前就扎進了東北呢。
看來,是瞞不住了。
當然,也不能再瞞了。
所以,陸衛東只能硬著頭皮站直身子。
「首長批評得對。」
「沈市的病,確實不小。」
隨後,他咽了口唾沫,索性把遮羞布全扯了。
「全市上千家國營廠,一半以上發不出足額工資。」
「光是咱們市屬企業,積壓在倉庫里的貨,算成錢能堆滿好幾個大庫房,偏偏就是換不來一分現大洋。」
「工人們拿著廠里發的臉盆、暖水瓶去菜市場換大白菜,人家菜農都不要!」
坐在旁邊的林市長也起身,跟著接話。
他本來就要退居二線了,所以乾脆把所有的實話全倒出來。
「首長,我這邊,也繼續匯報。」
「市裡的財政帳戶,其實早就見底了。」
「上個星期,國資局那邊報上來的停工申請,我連簽字的手都在抖。」
「不是不想救,是真拿不出錢了。」
「咱們現在就是守著個空殼子,束手無策。」
「再這麼耗下去,這大雪一封門,幾十萬張嘴等著吃飯,真要出大亂子!」
他這話說完,會議桌旁的其他幹部把頭埋得很低。
大家都捏著一把汗,等著大員雷霆震怒。
可眾人沒想到的事,發生了。
坐在主位上的大員聽完這番話,緊繃的面部輪廓,反倒鬆弛下來。
接著,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
「坐下吧。」
陸衛東和林華明對視,完全摸不准這位首長的心思,只能小心翼翼地落座。
大員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們倆今天能把這實底交出來,能承認財政見底,承認束手無策,還算有點擔當。」
「諱疾忌醫,那才是等死。」
「既然認了病,那治病就好了。」
這幾句話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明顯活泛了幾分。
陸衛東偷偷吐出一口長氣,感覺壓在心口的石頭稍微挪開了半寸。
不過,還沒等大家的心臟徹底落回肚子裡,大員的手指突然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但是!」
「承認困難,不代表可以理直氣壯地躺平!」
剛剛緩和的氣氛瞬間再次繃緊。
「市財政沒錢,銀行不放貸,三角債解不開。」
「所以呢?」
「就干坐在這?哪怕現在開會,也是大眼瞪小眼?」
「難道,等上面給你們空投救濟款?」
大員的話音一聲比一聲高。
「如果遇事只知道伸手要錢,那還要你們這些父母官幹什麼!」
這一番話下來,壓得陸衛東和林華明又抬不起頭了。
確實,光交底不行,得有實實在在的動作。
這時候,坐在一旁的陳國華坐不住了。
他抓起手邊的公文包,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
「首長,沈市沒幹坐著等死!」
陳國華站起身,大步走到長條會議桌前。
「咱們沒錢,但咱們手裡的政策有空間。」
「這一個月,市委和市政府班子,還是商量了一個破局的法子。」
「那就是,既然公家拿不出錢,咱們就引入民間資本來盤活這盤死水。」
陳國華把兩份蓋著紅公章的文件遞到大員面前。
「這是咱們剛落地的兩項試點。」
「第一個,是沈市供銷系統引入民間資本,進行特許承包。」
「這個,實際上是經貿委提出的試點,我們抓落實。」
「放在您面前的,是最終的改制方案。」
「另一個,是有沈市的領導班子做出的共同決定。」
「那就是,第一毛巾廠接受民營資本帶資入股的特批決議。」
大員聞言,先是一愣。
隨後,他沒立刻表態,而是從胸前口袋掏出老花鏡戴上,接過文件,翻開了第一份《供銷系統特許承包改制方案》。
大員翻頁的動作很慢。
起初,他只是隨意翻了兩頁。
但看到「三段式,百分百全員安置」、「工傷特困自強崗」這幾個詞的時候,他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手指在紙面上用力點了點。
繼續往下看。
「特許加盟模式」、「土法大數據選址模型」,這些帶著強烈現代商業氣息的新鮮詞彙,挨個砸進大員的視線。
而「以商救廠」的想法,更是讓大員翻閱的速度越來越慢,神情愈發專注起來。
看完供銷社的方案,他又拿起那份《第一毛巾廠特批決議》,細細翻看。
等全部看完之後,大員猛地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
然後,他開口了。
「好一個以商救廠,以銷定產。」
「這方案提出用賣場的數據倒逼生產,賣什麼造什麼,這才是真正的市場經濟!」
「這個方案,是哪位寫出來的?」
「我看,腦子活得很啊!」
陳國華聞言,臉色一喜。
隨後,他連忙接話。
「報告首長,不是咱們機關里的人寫的。」
「這是一個叫劉光明的生意人提出來的。」
「沈市的供銷社系統,他現在已經全盤接手了。」
「第一毛巾廠,其實,也是他主動提的想法,市里考量,做出試點的決定。」
大員聽完,臉上閃過驚艷。
「民營老闆?」
「也就是說......」
「他真的不向國家伸手要一分錢?」
說完,他拍了拍那兩份文件,聲音里透著少有的激動。
「這步棋,在我看來,走得險,但算是提供了一個思路!」
「而且,方向走得准!」
「你們沈市別的不說,這次,算是走在前面了,這是一次極好的嘗試!」
這一番話,可謂是定了調。
對於在場的眾人而言,得到這樣的肯定,也算是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
在場之人中,幾個原先對劉光明改制有微詞的局長,這會兒也暗自慶幸沒有跳出來阻攔。
陸衛東趕緊趁熱打鐵。
「首長,這個劉光明,現在正帶著人在下頭大搞動靜呢。」
「您要是覺得這路子可行,我明天上午就安排車,陪您去幾個已經有模有樣的店視察視察?」
「視察?」
大員聞言,想了想。
隨後,他擺擺手,抓起桌上的茶杯。
「不行!」
「這種興師動眾的走秀,各個地方可不少。」
「上面來人,接過下面安排的路線,看的東西,都是下面想讓上面看的。」
「不管怎麼說,也不能這麼做。」
陸衛東聞言,頓時愣住了,不知道說什麼好。
不過,也不用他說了。
因為,大員已經站起身了。
隨後,他再次開口。
「明天,你們誰都不要跟著。」
「我自己帶人去那個什麼光明商貿轉轉,再去第一毛巾廠聽聽響!」
「要是這個劉光明真干出了實事,我親自給他記頭功。」
「要是他敢打著改革的幌子撈錢坑老百姓......」
「哼!」
大員停住腳步,回頭掃了全場一眼。
「我連你們市委班子,一塊兒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