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大員把毛巾放回去,沒說話。
隨後,他轉過身,順著車間中間的過道,溜溜達達地朝著更深處走去。
不得不說,大員走得很慢。
他有時停在改好一半的工具機前,看工人們滿臉油污地揮舞扳手;
他有時站在庫房門口,看幾個女工手腳麻利地把新下線的毛巾摺疊包裝;
他還特意走到車間新加的一塊黑板前,仰著頭,盯了一會兒上面密密麻麻的「計件紅花榜」。
整個過程,大員一聲沒吭。
而車間裡的工人們也都在為了多賺計件工資趕時間,誰也沒空搭理這個穿得像個退休老頭的外來者。
足足轉了半個多小時,大員才停下腳步,回到最初的第一車間外。
隨後,他目光直截了當地落在了劉光明身上,並往前邁了兩步,伸出右手。
「啪、啪。」
寬厚的手掌在劉光明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拍完,大員收回手,還是沒說話。
他直接掉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車間,然後彎腰鑽進先前的車子后座。
隨後,汽車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一溜煙開走了。
大員這麼一走,劉光明和陪著一起來的趙少強站在原地,有些愣住了。
尤其是趙少強。
不過,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倒是回過神來。
「光明……」
趙少強湊到劉光明身邊,疑惑道。
「這啥路數?我不明白啊?」
「先前看這架勢,這位首長......怕是來頭大得沒邊了吧?」
「畢竟,連陸書記都在他面前站軍姿,當場檢討。」
「可他在這廠子裡轉了這麼一大圈,半個字沒留就走了?」
趙少強越說越有些慌。
「你說,首長是不是不滿意?」
「工人們現在,肯定是一口一個計件賺錢,一口一個多勞多得。」
「這在老一輩人眼裡,那可是妥妥的走資本主義道路啊!」
「咱們把毛巾廠的鐵飯碗給砸了,換成私人老闆這一套,他會不會覺得咱們步子邁太大了?」
「完了完了,這要是給上面留個壞印象,會不會不用首長直接發話,陸書記回頭就得把咱們的店給封了啊......」
看著趙少強這副模樣,劉光明沒說話。
他臉上倒是沒有慌亂,可也是想了好一會兒!
隨後,劉光明開口了。
「莫慌。」
「咱們,可不能眼皮子淺。」
劉光明頓了頓,繼續開口。
「畢竟,在大廳里,因為一個科長吃拿卡要,他能當著幾百人的面,指著市委書記的鼻子批評。」
「你覺得,他剛才在車間裡要真看咱們不順眼,真覺得咱們搞錯了路子,他能憋著一句話不說?」
劉光明說完,再開口時,更是透著股笑意。
「要是真不滿意,他剛才當場就能打個電話,把廠子給封了,還能輪得到咱們在這瞎操心?」
趙少強愣住了,撓了撓頭。
他想了想,也確實是這個理。
不過,他還是有一些疑惑。
「那他幹啥就拍拍你肩膀,然後一句話不說就走呢?」
「嗯......」
劉光明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我覺得,他是在算帳呢。」
「三角債是死結,多少國營大廠因為這個現在難辦得很。」
「這位領導下地方摸底,為的肯定還是找個破局的法子。」
「今天,咱們給他看了咱們的數據,說了『以銷定產』,他也來這看了『打破大鍋飯實行計件』。」
「毛巾廠活了,工人有飯吃了,這套東西在他眼裡,想來不是主義不主義的吧?」
劉光明繼續說道。
「我估計啊,他現在腦子裡想的,說不定就是怎麼把咱們沈市這套改製法子,套到全東北甚至全國範圍內那些死氣沉沉的國企頭上呢!」
「要真是這樣,那這盤棋,得多大?」
「既然這麼大,他肯定得急著回去琢磨國策,哪有空在這兒跟咱們扯閒篇表揚咱兩句呢?」
這番話說出來,趙少強自然聽得懂。
所以,他也為此倒吸了一口涼氣。
全國的國企?!
「行了,咱們就別擱這兒發愣了。」
劉光明接著開口。
「那個層面的事情,咱們先不管,眼下啊,咱們還得賺錢。」
「走,去找老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