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輛車停在沈市第一毛巾廠的大門外。
現場沒有拉橫幅,也沒排成一排的廠領導班子。
隨後,大員推開車門,走下車,抬頭打量著四周。
入耳的,是機器的操作聲。
入眼的,是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工人。
入鼻的,是機油、棉絮和柴油尾氣混合的味道。
還有幾輛拉著原紗的東風卡車正在倒車,司機探出腦袋,扯著嗓子大罵擋路的人,
亂。
但也充滿著一種野蠻生長的鮮活氣。
這讓大員暗自點頭。
「首長,我之前來過這裡幾次,也算是熟悉,我來帶路吧。」
「前面,就是一號生產車間。」
劉光明走在前面帶路,指了指那棟掉漆的紅磚大廠房。
「昨天我給廠里下了死命令,要把原來那些織老式厚毛巾的生產線全改了,也給了他們生產的樣式。」
「今天來,我也正好查查他們的進度,看看這幫老工人到底能不能跟上趟。」
大員聞言,挑了挑眉。
昨天才下的命令,今天就查進度?
算了,不想了。
「好,進去看看就清楚了。」
大員大步邁開。
沒多久,兩人就直接跨進了車間大門。
剛一進去,一股熱浪夾雜著飛絮撲面而來。
隨後,車間裡的景象,更是讓大員瞬間愣在原地。
一架架織機,正在瘋狂運轉,紗錠轉得飛快。
工人們穿著工作服,穿梭在機器中間,動作麻利得像是在打仗。
不遠處的幾台閒置機器旁,還有幾個技術員正滿頭大汗地揮舞著扳手和管鉗,正在對機器進行改裝。
「老李!你他娘的快點!這台機子的軸承再換不上,今天改裝的獎金,算起來,可就歸二班了!」
「催什麼催!」
「沒看我正在調齒輪嗎?那五百塊攻堅獎肯定是咱們班的,誰也別想搶!」
幾個工人一邊拌嘴,一邊手底下的活兒快得飛起,火星子直冒。
大員看著這一幕,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只是沒由來的內心疑惑。
這種狀態,是現在國營廠的工人?
旁邊,劉光明本想上前看看,問問到底怎麼樣了,大員卻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別過去,別驚動他們。」
大員壓低聲音,開口道。
說完,他轉頭對身後的隨從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留在原地。
接著,他攏了攏軍大衣,像個誤入廠區的普通老頭,溜溜達達地朝著車間角落走去。
角落裡,一個工人正推著一輛裝滿成品的倒騎驢平板車。
車上堆得滿滿當當,老工人累得直喘粗氣,正準備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
大員走上前,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同志,歇口煙?」
工人斜著眼瞅了大員一下。
雖然不認識,但見對方穿著打扮普通,倒也沒多想。
他接過煙,往耳朵上一別,腳下卻沒停。
「歇個屁!現在歇一分鐘,那都是從我兜里往外掏錢!」
說完,他抹了一把汗,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大員聞言先是一愣。
隨後,他跟在旁邊,裝作不解地問:
「咋的?廠里給你們下了死任務,完不成要扣工資啊?」
「這國營大廠,還能把人往死里逼?」
「扣工資?老同志,你說錯咯!」
聞言,工人一愣,隨後把平板車停在庫房門口,拍了拍胸脯上的一個塑料牌子。
大員湊近一看,牌子上寫著「計件工牌,吳長貴」,下面還有一排排用紅墨水蓋的三角形小印章。
「看清楚沒?這叫計件牌!」
隨後,工人開口解釋。
「以前咱們廠,干多干少一個樣。」
「可現在呢?人家新來的劉老闆定規矩了,底薪照發,但多出來的活兒,按件算錢!」
工人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比劃了一下。
「改完新機器,只要一天能多出一百條新毛巾,我這裡就多蓋一個章,一個章就是一塊錢!」
「我剛才算了一筆帳,就按現在這個干法,我這一周賺的計件錢,能頂我以前一個半個多月的死工資!」
這筆帳算出來,大員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周頂以前大半個月的錢?
難怪這幫工人這個狀態了!
「那廠里的領導能同意你們這麼搞?」
大員繼續試探。
「有啥不同意的!劉老闆說了,能者多勞,誰有本事誰賺錢!」
「昨晚搞技術那幫人,為了搶那個獎金,輪班趕了個通宵不說,還差點在車間裡打起來!」
工人接著說道。
「老同志,我跟你講句掏心窩子的話。」
「以前我們也是想幹活的,可干多了沒人記你的好不是?」
「現在這規矩多好啊!」
「憑手藝吃飯,憑力氣賺錢!」
聽著工人這番粗俗卻無比真實的話,大員站在原地,沒有再開口。
他想起來,自己曾經參加過的一些會。
可眼前這個叫工人,用最樸素的算帳方式,狠狠抽了那些專家一記耳光。
工人素質低嗎?
他們為了賺錢,能連續干通宵,能為了搶進度自己研究機器改裝!
差的根本不是工人,而是一套把人的利益和市場真正掛鉤的規矩!
「好,好啊!」
大員忍不住感嘆兩句。
隨後,他把目光投向了對方剛卸下來的那堆毛巾上。
他走過去,順手拿起一條。
剛才光顧著聽工人算帳,現在一摸這毛巾,大員立刻察覺出了不對勁。
在以往的印象里,國營廠的毛巾都是厚重的、硬邦邦的,顏色不是深藍就是暗紅,上面印著土裡土氣的「國民牡丹」或者「勞動光榮」的字樣。
用久了,擦在臉上甚至能把皮搓紅。
可現在手裡拿的這條毛巾,很是不一樣。
輕薄、柔軟。
觸感像是一團鬆軟的雲絮。
顏色是非常淡雅的水粉色和淺藍色,沒有任何俗氣的圖案,只有邊角處繡著一個精緻的波浪暗紋。
這,就是劉光明讓他們改生產線,造出來的新東西?
這賣相,這質感......
大員敢斷定,這種毛巾肯定不愁銷了!
如此看來,這個廠子,真的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