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
二樓辦公室內。
一台方頭方腦的顯示器嗡嗡作響,屏幕閃爍著綠瑩瑩的光。
馬華騰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一串串代碼和數字在屏幕上飛速滾過,最後定格成一張填滿各種色塊的沈市地圖。
劉光明站在旁邊,指著屏幕。
「首長,這是我們公司根據剛剛匯總出來的最新銷售數據,製作出來的沈市十二個區的居民消費力圖譜。」
大員站在辦公桌前,盯著那個發光的玻璃罩子,滿臉新奇。
在中樞,他見過計委那些厚達半尺的統計報表,全是乾巴巴的印刷數字和官樣文章。
可眼前這台機器里呈現的東西,卻直觀得讓人心跳加速。
馬華騰握著滑鼠,在一個密集的紅點區域點了一下,屏幕右側立刻彈出一排柱狀圖。
「這是鐵西區工人村的片區。」
馬華騰在旁邊解釋。
「根據我們在那邊幾家丙級便利店這幾天的測試數據,這個片區對香皂、火柴、普通白酒的消耗量極大,但平均客單價只有兩塊五毛錢左右。」
滑鼠再動,點向和平大街的一個綠點。
「這裡是市中心,也是咱們甲級大賣場的位置。」
「這裡的客單價直接飆到了二十九塊七,走得最快的是南方的電子表、皮夾克和高檔化妝品。」
「拋開大區的差分,哪怕只隔了兩條街的兩個鋪面,進貨結構都有天壤之別......」
隨後的解釋,大員越聽,身子越往前傾。
什麼哪條街住著什麼人,手裡攥著多少閒錢,平時捨得買什麼東西,在這台神奇的機器面前,全成了明碼標價的數字。
這讓他感到十分驚奇!
畢竟,這種精細到毛細血管的摸底能力,連地方上的計委和統計局都做不到。
更何況,還是做成如此直觀的東西?
等講解完,大員直起身。
「有點意思。」
「劉老闆,你們管這叫什麼?」
「聚客通系統。」
劉光明接話,順手拉過一把椅子請大員坐下。
大員沒坐,反倒背著手在寬敞的辦公室里踱了兩步,隨後轉過身,拋出最核心的疑問。
「數據是好數據,把老百姓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
「可你費這麼大勁,把全市的消費習慣梳理得這麼透,到底要怎麼用?難不成只為了讓底下的雜貨鋪多賣兩件皮衣?」
劉光明聞言,想了想。
隨後,他反問了一句。
「首長,我想先斗膽問您個問題。」
「您這次來沈市,是不是想要對付三角債?」
「畢竟,這是當前沈市最大的問題。」
「如果是的話,您摸出死結在哪了嗎?」
大員聞言,動作一頓。
這?
反問起自己來了?
而且,連這種經濟大局,都敢當面拿出來討論?
不過,大員就喜歡這種不講套話的性格。
他順勢坐下,拍了拍膝蓋。
「劉老闆,我現在看問題,總是看的很宏觀。」
「就這個問題,你不妨說說你的想法。」
劉光明聞言,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說了。」
「我是做生意的,制度上的,計劃與市場的矛盾,就不去提了。」
「從做生意的角度來說,互相欠帳是表象,真正的死結,在最底下。」
「最底下是什麼?」
「是百貨大樓,是供銷社,是面對消費者的終端櫃檯。」
「老百姓拿著錢,去百貨大樓買東西。」
「要是東西好,錢就進了櫃檯;櫃檯有了現金,就能給工廠結帳;」
「工廠有了錢,就能順著鏈條往上給原料廠結清欠款。」
「這是一潭活水。」
「可現在呢?」
劉光明頓了頓,繼續開口。
「斷崖了!」
「老百姓手裡不是沒錢,是壓根不買國營廠子造出來的那些老破舊!」
「一件深藍色的土布褂子,幾年都不換款式;一條硬得能搓破皮的毛巾,用上十年也不改包裝。」
「南方過來的新潮貨,大家搶破頭去排隊買。」
「咱們自己造的這堆東西,只能堆積在倉庫里發霉長毛。」
「終端賣不出去,前面整個鏈條全得憋死。」
「這才是三角債越欠越多、最後逼停工廠的根子!」
大員聽到這番話,暗自點了點頭。
他在上京也好,在別的地方也好,跟那些經濟專家開會,專家們給出的方案,全都是改制度,還有怎麼剝離不良資產,怎麼給工廠注入財政補貼。
可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刀直接插在了最致命的地方。
那就是市場。
不面向市場,造出來的東西沒人要,國家補再多錢也是打水漂!
大員想到這裡,像是明白了什麼。
「所以,你弄出這套叫什麼聚客通的系統,就是為了解決賣不出去的問題?」
劉光明打了個響指。
「這就是我要跟您匯報的核心。」
「以前的國營廠子,太多閉門造車了。」
「廠長拍腦袋決定,今年指標是十萬條毛巾,工人們就閉著眼睛開動機器。」
「造完往供銷社的倉庫一塞,任務就算完成。」
「至於最後賣不賣得掉,沒人管,反正大家吃的都是大鍋飯。」
劉光明看向顯示屏。
「現在不一樣了。」
「每天晚上,我下面每一家加盟店的流水,都會通過電話線撥號,全部匯總到這台機器上。」
「鐵西區缺什麼勞保用品,和平區流行什麼顏色的布料,哪個款式一天能賣出三百件,哪個款式放了三天一件沒動。」
「全都有清清楚楚的帳目明細。」
「拿著這些新鮮滾燙的帳本,我再反過去告訴後方的工廠:那些落後的款式立刻給我停產,市場上搶什麼,你們就給我全負荷造什麼!」
「這叫終端渠道反哺製造端。」
「也叫以銷定產!」
大員靠在沙發背上,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
先前看過的方案,在此刻,有些活靈活現。
這也讓他為之感嘆。
在計劃經濟餘溫還沒徹底散去的今天,絕大多數地方幹部和廠長,還在靠著上級的指標和指令過日子。
可這家名叫光明商貿的民營企業,卻已經用上了如此先進的零售邏輯?
用龐大的零售終端編織成一張大網,再用數據作為中樞,最後倒逼龐大而笨重的國企製造端大象轉身......
大員站起身來。
「好一個反哺!」
他看著劉光明,語氣滿是欣賞。
「我這半個月聽了無數的匯報,可你這番帳,算是算到了老百姓的心坎里,算到了國家改革的骨頭縫裡!」
大員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
如果這套模式真的能跑通,那就不只是沈市一個地方的經驗了,這是可以向全國推廣、破解國企困局的超級利器!
不過,大員畢竟是身經百戰的實幹派。
而且,他要考慮的,從來就不只是具體的生產問題。
所以,激動過後,他停下腳步,重新恢復了那副不怒自威的架勢。
「理論再漂亮,也只是紙上談兵。」
「你剛才這番話,真要落地執行,阻力絕對不小。」
大員直指要害。
「國營廠子裡那些人,能心甘情願聽你一個私營老闆的調遣,給你起早貪黑地改機器、換生產線?」
這確實是個要命的難題。
長年累月養出來的惰性,絕不是幾句漂亮話就能改變的。
劉光明聞言,先是一愣。
隨後,他轉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開口了。
「首長說得對,光說不練假把式。」
「前兩天,我們光明商貿正式帶資入股了第一毛巾廠。」
「我不僅決定包攬他們的銷售渠道,還在廠里定下了一些新規矩。」
劉光明笑了一下,做了個請的手勢。
「百聞不如一見。」
「首長,要不咱們現在就過去,看看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