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
大廳里，幾百號老闆、個體戶，此刻全都像被人施了定身法，大張著嘴巴，連氣都不敢喘。
市委書記陸衛東。
市委副書記陳國華。
這兩位在沈市絕對屬於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物，現在居然雙手貼著褲縫，滿頭大汗地對著一個穿軍大衣的老頭喊「首長」，還在作深刻檢討？
「啪嗒。」
老吳手裡那個塞滿鈔票的包，直挺挺地掉在了地上。
但老吳已經顧不上拿包了。
他那張臉瞬間慘白，臉頰上的肉都不受控制地劇烈哆嗦起來。
「首……首長？」
他身旁的王梅更是不堪，翻了個白眼，「撲通」一聲，雙膝結結實實地磕在地上，整個人像爛泥一樣癱了下去，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大員雙手依舊揣在軍大衣的口袋裡，連正眼都沒看這兩口子。
他直接把目光轉向了陸衛東和陳國華。
「陸衛東啊陸衛東，我看，你這市委書記當得可挺清閒。」
「我看你們交上來的報告，倒是有不少內容，寫著沈市營商環境大改善，幹部隊伍作風優良。」
大員指了指地上的中華煙和茅台酒，又指了指散落的鈔票。
「這就是你們的改善？」
「一個科長，光天化日，在大庭廣眾之下，敢拿著手裡的公權力明碼標價，逼著民營企業家做交易！」
「你們再不來，他是不是連我這個老頭子都要一起辦了？」
這幾句問責，壓迫感極強。
陸衛東聞言，只能硬著頭皮回應。
「首長！這是我們市委班子工作的嚴重失職！」
說完，陸衛東猛地轉過身，指著嚇得抖成篩糠的老吳，大吼一聲。
「門外的幹警呢？進來！」
負責在門外維持秩序的幾個市局公安早就聽見動靜了，帶隊的隊長腦門上全是大汗，領著人直接沖了進來。
「把人給我帶走！」
陸衛東下令，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通知市紀委李明康，立刻成立專案組！把輕工局給我翻個底朝天！不管牽扯到誰，只要敢在這時候伸黑手，一律嚴查到底！」
話音落下，幾個幹警也是如狼似虎地撲上去，直接將老吳從地上架了起來。
隨後，明晃晃的手銬「咔嚓」一聲，死死扣在了老吳的手腕上。
到了這個時候，手銬那冰涼的觸感，也讓老吳終於回過神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仕途、甚至下半輩子全完了。
「陸書記！首長！我錯了，我是一時糊塗啊，我再也不敢了……」
老吳聲淚俱下。
帶隊的隊長面不改色。
「帶出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王梅也在一旁嚎啕大哭，也被毫不客氣地架出了大廳。
那兩條華子、兩瓶茅台，連同那包錢，也被幹警們仔細裝進證物袋，當作鐵證全部帶走。
直到老吳的嚎叫聲徹底消失在門外，大廳里的空氣才仿佛重新開始流動。
不過，人群里，反應卻是不一樣。
畢竟，無論是事關自己，還是單純吃瓜，這種事，都可謂是十分精彩。
「好！」
不知是誰，在人群後方憋足了勁，猛地大吼了一聲。
緊接著，「嘩啦啦」的掌聲如同雷鳴一般在大廳里轟然炸響。
幾百名帶著現金來排隊的加盟商，拼了命地拍巴掌，許多人手掌都拍紅了，眼眶發熱。
這掌聲是給誰的，大家其實心裡都清楚。
而大員聽著這震耳欲聾的掌聲，原本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些許笑意。
隨後，他轉過身，徑直走向前台。
走到劉光明面前後，大員把手從軍大衣口袋裡抽了出來，主動向前伸出雙手。
這個舉動，讓旁邊的陸衛東和陳國華都看得一愣。
首長主動雙手相握，這是對基層企業家極高的認可和背書！
劉光明趕緊從櫃檯後走出來，雙手迎了上去，緊緊握住。
「劉老闆，你很不錯。」
大員上下打量著劉光明，聲音洪亮。
「剛才你拒絕那個科長的話，我聽得一字不落。」
「骨頭夠硬，有原則！」
大員拍了拍劉光明的肩膀。
「現在國家正在摸著石頭過河，搞企業改制試點。」
「很多人怕擔責任，很多人想著鑽空子搞權力尋租。」
「我們最缺的，就是你這種敢把市場規矩，堂堂正正擺在人情和特權前面的改革先鋒！」
這話一出，在場的老闆們聽得心潮澎湃，眼睛全都亮得嚇人。
他們本來就是想賺錢來的。
跟著這樣一個有骨氣、懂規矩，還有中樞大員親自開口定性為「改革先鋒」的老闆干？
那絕對是把錢放進了保險箱！
此刻，劉光明的腦子也是轉得極快。
雖然他不知道這老者具體身份，但想來，應該是高得嚇人！
自己可不能怠慢！
「首長，您過獎了。」
「我接盤供銷社，手裡攥著兩萬多名下崗工人的飯碗。」
「規矩要是立不住，這幾百家店開起來也是一盤散沙，工人們照樣吃不上飯。」
「所以啊，我是被逼出來的。」
大員聽著這番話，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邀功，講實際，好啊。」
「走，帶我去你們樓上看看，我聽說你用三天時間搞出個大賣場，又搞了個特許加盟，我想聽聽你具體的帳是怎麼算的。」
劉光明聞言一愣。
要看算帳？
這個領導，倒是實在。
他急忙側過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首長，您樓上請。」
「剛好，我也想向您匯報一下，我們光明商貿接下來想要怎麼用手裡的零售渠道去做事呢。」
一旁的陸衛東和陳國華見狀，自然也是趕緊邁步準備跟上去。
不過，大員剛踏上樓梯，卻是直接停住腳步，轉頭擺了擺手。
「你們就別跟著上去了。」
大員指了指門外。
「一個輕工局的計劃科，都爛成這樣了，底下還不知道藏著多少蒼蠅耗子。」
「你們兩個市委主要領導，現在的首要任務，是趕緊回去把幹部隊伍給我梳理乾淨！」
「沒有一個乾淨透明的營商底子，劉老闆這些搞企業的，怎麼放開手腳干？」
陸衛東和陳國華腳步一頓，臉色漲紅，連連點頭。
「是！首長放心，我們這就回去召開市委擴大會議，絕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