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沈市市委,第一會議室。
寬大的紅木會議桌前,菸灰缸里塞滿了橫七豎八的菸頭。
市委書記陸衛東靠在椅子上,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市長林華明和副書記陳國華分坐在兩側,誰都沒吭聲,只顧著悶頭抽菸。
自從上午在大劇院,那個輕工局計劃科的吳建國當著中樞大員的面索賄耍官威的事情發生之後,可以說,整個市委班子的神經就徹底繃斷了。
再然後呢?
首長沒讓他們陪同,只留下一句「把幹部隊伍梳理乾淨」,就繼續帶著人去下面私訪了。
這是什麼意思,還用說嗎?
所以,這半天時間,對陸衛東等人來說,簡直是度日如年。
「砰。」
來人是市紀委書記李明康。
他夾著個鼓鼓囊囊的檔案袋,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
走到桌前,李明康拉開椅子,直接把手裡的檔案袋「啪」地一聲摔在桌面上。
陸衛東直起身子。
「老李,情況怎麼樣?」
李明康端起桌上的茶,灌了半缸子,這才抹了把嘴。
「陸書記,果然如你我所料,拔出蘿蔔帶出泥。」
李明康指著檔案袋,壓不住心頭的火氣。
「那個姓吳的進去之後,起初還想不說話。」
「後面我直接出面,這小子才直接尿了褲子,竹筒倒豆子,全撂了。」
陳國華趕緊追問。
「他都交代什麼了?」
李明康冷哼了一聲。
「他一個計劃科科長,哪來那麼大膽子逞威風?」
「甚至,還敢對國企,市里掛牌保護的企業吃拿卡要?」
「肯定是背後有人撐腰!」
「按照他交代,他以往搞來的好處,大頭全進貢給了輕工局的馬局長!」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停滯。
陸衛東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
輕工局一把手麼!
這可是沈市工業口實打實的實權人物。
「查實了嗎?」
陸衛東立刻開口,聲音透著股狠勁。
「查實了!」
李明康拿起檔案袋,從裡面抽出幾張照片和一沓清單,甩在桌子上。
「拿到口供,我立刻帶著專案組,直接撲了馬局長的家。」
「起初,這老小子還敢跟我擺譜,叫囂著要是誣陷,要去省里告我。」
「結果乾警在他家主臥那張雙人床的地板下,直接摳出了四個大皮箱!」
李明康伸手點著照片上的畫面,手背青筋直跳。
「各位領導看看吧。」
「整整四箱子錢!」
「大團結捆得整整齊齊,還有七根金條!」
「另外,還有幾本存摺,名字全是他鄉下的窮親戚。」
「連現金帶存摺,初步清點,涉案金額高達八十五萬!」
聽到這個數字,林華明倒吸了一口涼氣。
八十五萬。
在1992年這會兒,對於國企工人一個月工資普遍才兩百來塊錢的東北老工業基地來說,這是一筆真正的巨款。
陳國華則是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混帳東西!」
「底下那麼多國營大廠發不出工資,工人連飯都吃不上。」
「他在家裡拿錢鋪床?!」
陸衛東把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臉色鐵青。
「人呢?」
「已經羈押了。」
李明康乾脆利落。
「除了姓吳的和馬局長,輕工局下面還有兩個副科長也進去了,全是一條線上的螞蚱。」
陸衛東站起身,在會議室里來回走了兩步。
憤怒過後,他慢慢冷靜下來。
「老李,這案子不僅得辦快,還得辦好。」
「這幫蛀蟲不除,咱們沈市的營商環境就是個笑話!」
旁邊的林華明推了推眼鏡,拿起那份查抄清單看了一眼,眉頭稍微舒展了些。
「陸書記,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事倒也算是個意外之喜。」
林華明伸出手指點了點那八十多萬的數字。
「咱們市財政現在是個什麼爛攤子,大家心裡都有數。」
「這筆錢要是能火速走完程序充公,正好能拿去填幾個大窟窿,先把工人們過冬的煤火費給發了。」
陸衛東沒接這茬,腳步停下。
他轉過頭,看著在座的幾人。
「錢的事,說的也對,但畢竟急不得,只能先往後放。」
「現在擺在咱們面前最要命的問題,還是怎麼把這件事,還有咱們的動作,整理出一份報告,呈送給首長!」
陸衛東雙手撐在會議桌上,目光掃過眾人。
「首長後面沒有讓我們陪同,直接在下面轉了那麼久,他到底去了哪裡?看了什麼?和什麼人說了什麼話?」
「咱們一概不知!」
陸衛東敲了敲桌子。
「咱們現在坐在這裡研討對策,首長那邊到底對咱們沈市的工作是個什麼定性?」
「輕工局爛成這樣,首長會不會認為咱們整個市委班子都在尸位素餐?」
幾個主要領導面面相覷。
陳國華有些坐不住了。
「陸書記,別的我不敢打包票。」
「但關於劉光明那個光明商貿,還有第一毛巾廠的改制,咱們可是出了紅頭文件的。」
「首長今天在大劇院,對劉光明的做法也是高度認可的。」
「只要劉光明那邊爭點氣,把工人的事安排明白,首長在底下轉悠,真看到了咱們改革的成效,應該……」
陳國華話還沒說完,會議室的門被人輕輕敲響。
市委秘書長推開門走進來,壓低了聲音。
「陸書記,首長身邊的江秘書來了。」
屋裡的人同時站了起來。
「快請!」
陸衛東趕緊整理了一下衣領。
門外走進來一個看上去三十來歲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板正的藏青色中山裝,手裡拎著個黑色公文包。
他走進會議室,目光在幾位市領導臉上掃了一圈,不卑不亢地停住腳步。
陸衛東趕緊迎上前。
「江秘書,首長今天在下面視察,還順利嗎?」
「首長現在歇下了沒?晚飯對不對胃口?要不要市委這邊安排點熱湯送過去?」
陸衛東一邊說著,一邊遞過去一支煙。
小江伸手擋了一下,沒有接煙,臉上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陸書記客氣了。」
「首長已經回到招待所休息了。」
小江放下手,聲音很平穩。
「我這趟過來,是替首長傳達一個指示。」
幾個市委領導趕緊挺直腰板,豎起耳朵。
「首長這半個月,在東北幾個主要工業城市轉了一圈,今天又在沈市看了一天。」
「他說,該看的,自己都看完了。」
「所以......」
小江抬起頭,目光直視陸衛東。
「首長定在明天上午九點,在市委開一場會。」
「市委常委班子成員,還有市屬各大局的一把手,必須全員到齊,一個都不許請假。」
聽到這話,會議室里的空氣頓時一緊。
陸衛東咽了口唾沫,試探著往前走了一小步。
「江秘書,這明天的會……」
「首長有沒有指示,需要我們市委這邊準備什麼材料?」
「比如工業產值的報表,或者是下崗工人安置的草案?」
陸衛東想從側面探探底。
畢竟,去開這種級別的會,要是什麼都不準備......
小江聞言搖了搖頭。
「都不需要。」
「首長說了,那些粉飾太平的紙面材料,他這半個月看夠了。」
「明天開會,首長自己有話說。」
小江說完,抓緊了手裡的公文包,衝著幾位領導點了點頭。
「話我傳到了,首長那邊還要人,我就先回去了。」
「諸位領導留步。」
說完,小江轉身拉開門,乾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聽著走廊里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會議室里,幾個市委主要領導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
沉默足足持續了兩分鐘。
陳國華先憋不住了。
「陸書記,這……這算怎麼回事?」
「什麼材料都不要,直接開大會?」
「難道,首長這是打算在大會上,拿咱們市委班子開刀了?」
也不怪他不沉穩了。
實在是面對未知的大雷,誰心裡都沒底。
陸衛東站在桌子前,有些沉默。
片刻後,他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拍在檔案袋上,眼神變得極其銳利。
「慌什麼!」
「天塌下來,有個高個子頂著!」
陸衛東咬著牙。
「不管別的事了,首長既然讓咱們梳理幹部隊伍,那咱們至少這件事做好,徹徹底底梳理給他看!」
他轉頭看向李明康,直接下達死命令。
「老李!」
「現在離明早九點,還有十幾個小時!」
「你帶人回去,給我再次連夜突審馬局長和那兩個副科長!」
「查他們的帳本,查他們的人際網!」
「不管牽扯到誰,不管是哪個局的,哪怕是常委院裡的,只要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朝底下伸手,一律先抓人,後匯報!」
李明康挺起胸膛。
「明白!」
陸衛東又看向林華明和陳國華。
「咱們今晚,索性就在這熬著!」
「一是隨時等李明康的消息。」
「二是咱們也再想想,市里對於三角債,還有沒有什麼點子。」
「老陳,你把劉光明先前承包供銷社送上來的材料,還有那份改制試點方案的細節,再給我過一遍。」
「明天會上,首長要是真要發難,咱們唯一的擋箭牌,就是劉光明干出來的那些實事!」
「不管怎麼樣,抓貪污,反腐敗,抓作風,必須嚴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