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在上京大學的時候，李向東辦事的利索勁兒，在經院裡是出了名的。
所以，聽完劉光明那套「期權池」和「法務天團」的設想後，李向東動作很快。
當天，李向東就連跑了三個地方。
先是去前線樣板店，把自己手上盯著的乙級專營店裝修驗收工作，一五一十交接給手下的人。
接著又去財務室，跟孫明把這幾天相關的費用核對得清清楚楚，蓋章畫押。
再然後，就是交代物流的事情。
等到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李向東就背著上了包，手裡攥著一張直達上京的臥鋪票，踩著硬實的石子路登上了南下的列車。
他要去上京轉機，直接飛往香港，去把那位滿腦子涉外法的周宏宇學長給想辦法拽拉進局裡來。
劉光明沒有去火車站送他。
這個時候，劉光明正把軍大衣裹在身上，整個人陷在駐地二樓辦公室的木頭沙發里，打著呼嚕睡得正香呢。
不過，屋裡的燈，卻還亮著。
而旁邊的辦公桌上，則是堆著厚厚幾摞檔案袋，旁邊放著一個見底的大號搪瓷缸子，茶葉渣子乾結在杯底。
孫明輕手輕腳推開門，手裡端著剛買回來的熱豆漿和油條。
看到劉光明歪在沙發上睡得沉，孫明放輕了腳步，正要把大衣往上提一提，桌上一疊寫得密密麻麻的紅框信紙吸引了他的注意。
信紙最上面，是一行用粗黑鋼筆字寫下的標題：
《關於沈市輕工行業破產重組及五廠聯動「以銷定產」的實施方案》。
孫明心頭跳了一下。
他昨晚半夜一點起夜去廁所，就瞧見這間屋子的燈亮著。
當時還以為劉光明也是剛起夜沒多久呢。
沒料到，學弟他竟然是一個人在這間冷冰冰的屋裡，生生熬了個通宵？！
就著晨光，孫明看了一眼。
第一頁紙上，字跡剛勁有力，沒有半句空話套話，直接列出了五家企業的全稱、人員規模、欠債總額，以及最關鍵的......
它們各自在三角債鏈條里卡在哪個環節。
紅旗日化廠，工齡滿二十年老職工有足足一百二十人，外欠原料廠燒鹼款、甘油款共計六十七萬，庫房積壓老式鐵盒蛤蜊油、紅梅洗衣粉十一萬餘件，工人已停發基本工資四個月。
前進搪瓷廠，全廠五百三十七人，欠沈市第一鋼鐵廠薄鋼板貨款八十五萬，積壓傳統紅喜字大鐵盆、牡丹花搪瓷缸子總計一十七萬個，全廠面臨拉閘斷電。
沈市調味品廠，欠東三省大豆糧庫原料款五十三萬，積壓老式散裝醬油、大缸陳醋，庫房占壓資金三十四萬，上游農場天天堵門要錢。
明陽火柴廠，全廠盲人及殘疾工人占比超過三成，由於電子打火機和氣體打火機衝擊，老式安全火柴滯銷嚴重，欠造紙廠紙板款、林場木材款共計四十九萬。
鐵西第一食品廠，欠麵粉廠、白糖廠原料款七十七萬，生產的麵包、硬糖包裝過時、保質期短，大批臨期產品退回堆在廠區爛掉，每月市財政補貼十二萬維持基本口糧。
在這一串觸目驚心的數據下面，劉光明用紅筆重重畫了幾個圈，寫出了一套操作脈絡：
「打破單廠單改的傳統路子。」
「以光明商貿數百家各級加盟網點作為唯一出貨終端。」
「搪瓷廠改產新式小口徑不鏽鋼感純白隨手杯與彩色快餐盤，專供乙級專營店與夜班便利店；」
「日化廠停產鐵盒蛤蜊油，採購南方塑料擠壓瓶，轉型小包裝防凍防裂手霜，直插冬季勞保剛需；」
「調味品廠將散裝大缸調料，全面改為小袋精裝與一斤裝玻璃瓶，貼光明特供標籤，平價傾銷；」
「火柴廠轉型特種防風防水火柴與民用長柄灶頭火柴，利用殘疾職工免稅政策降低綜合成本；」
「食品廠直接轉為烘焙與熱食加工前置倉，每日清晨向前線丙級便利店定點配送熱包子、熟玉米與短保麵包！」
後面還跟著一張錯綜複雜的資金對沖草圖。
日化廠賺回來的現金，先平調味品廠的原料帳；
食品廠消耗的麵粉，拿搪瓷廠供給麵粉廠的勞保用品沖抵；
五個廠子的貨款不進各自的爛帳帳戶，統一歸集到光明商貿的特設監管戶頭，由市國資局派員蓋印，現款現結，直接發放計件工資與原料專款！
孫明看得呼吸發緊。
他現在做的是財務，幫自家學弟管錢，也算是有了眼界和經驗。
現在，他一眼就看出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做買賣。
這是要把沈市原本死水一潭、各家互相扯皮扣貨款的爛攤子，硬生生編織成一張自給自足、互為上下游的商業閉環！
他這邊還在看著，沙發上的軍大衣動了動。
隨後，劉光明睜開眼。
他揉著發脹的眼眶坐了起來。
看著自家學長在這，他開口問道。
「幾點了？」
孫明趕緊把手裡的方案放回原處，隨後給沖了陶瓷缸，遞過去一杯熱水：
「光明，快八點半了。」
「對了，向東學長一早就坐上車走了。」
劉光明接過缸，連灌了幾大口水，長舒了一口氣。
「走了就行，香港那邊抓得越緊，咱們在技術上踩得越實。」
說完，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腰椎，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那疊信紙：
「學長，你剛才看了我寫的？」
孫明聞言，有些拘謹地搓著手：
「看……看了一點。」
劉光明笑了笑，拿起那疊方案在手裡拍了拍。
「看了也好。」
「學長啊，咱們今天，怕是有得忙了。」
他扣上西裝扣子，把那份手寫的行動計劃書塞進皮包里。
「走，帶上公章，跟我去市委大院。」
孫明愣了愣：
「現在去？」
「現在還早呢，估計，市里領導他們才剛剛上班吧。」
「你要不還是多休息會兒......」
劉光明聞言搖了搖頭。
他起身拉開門，借著冷風，讓自己整個人清醒。
隨後，他開口道。
「就是要趁他們剛上班。」
「學長，我還沒跟你詳細說，昨天陸書記和林市長在辦公室，可是答應給我挑選權和免職建議權了。」
「不過，紅頭文件還沒落到紙面上呢。」
「咱們不把這五家廠子的名單和這套方案當面拍在桌上，市委怎麼知道，他們昨天放給我的口子後，我有多配合，多上心呢？」
「我都這麼上心了，他們的紅頭文件，可也得快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