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劉光明快速吃完早飯後，就夾著個公文包直接坐車奔向了市委大院。
到了之後，他沒去找別人，而是熟門熟路地直奔市委副書記陳國華的辦公室。
一眾市領導里，挑陳國華，劉光明是有講究的。
先前，陳國華就是主抓全市經濟改制的領導，自己這邊，算是全歸他統籌。
同時，陳國華這人辦事也算是雷厲風行，不擺架子。
走到辦公室門口，門半掩著。
劉光明敲了兩下門板。
「進。」
屋裡傳出陳國華的聲音。
劉光明推門走進去，發現市委書記陸衛東居然也在。
兩位領導正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幾份厚厚的案卷，看樣子是在碰頭開早會。
見劉光明進來，陸衛東先是一愣，隨後把手裡的鋼筆往茶几上一放，笑著指了指對面的空沙發。
「說曹操曹操就到，剛和老陳聊到你，你就上門了，坐。」
劉光明聞言，倒也也不見外，問過好後，走過去挨著沙發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陳國華起身，親自端起暖瓶，給劉光明倒了杯熱水。
隨後，他挨著陸衛東坐下，對了下眼神，再看向劉光明時，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歉意。
「光明啊，你今天這趟來得有點早了。」
陳國華指了指桌上的案卷。
「那五家國企的盤子，確實不小，牽扯到幾千名工人的編制保留、債務剝離，還有幾個廠長的人事調動。」
「市委常委會雖然特事特辦給過了，但這紅頭文件要正式下發，不少部門，比如法制辦和國資局那邊還得走完最後的資產核算流程。」
陳國華說完，陸衛東在旁邊接腔。
「是啊，光明，不得不說，你的動作確實快。」
「三天兩頭搞出個大動靜，倒顯得我們這些機關大院裡的老傢伙辦事拖拉了。」
「不過，文件的事你放寬心，最遲後天上午，肯定蓋好大印交到你手裡，絕不耽誤你接管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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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領導這番話說得很誠懇。
雖然劉光明來了沒說什麼，但在他們看來，劉光明大清早火急火燎地趕過來，除了催促接管五家工廠的紅頭文件，還能有什麼事？
畢竟，時間就是金錢，這麼大的攤子鋪開，晚一天進去整頓，就得多搭一天的冤枉錢。
誰料，劉光明連腿上的公文包都沒開，直接笑著搖了搖頭。
「陸書記，陳書記，您二位誤會了。」
劉光明端起紙杯喝了一口熱水，潤了潤嗓子。
「紅頭文件的事，市委已經給我開了最大的綠燈，我心裡有數，自然不能再催著領導們犯錯誤跳程序。」
「我今天過來，不是要文件，是來找市委搬救兵的。」
這話一出，屋裡安靜了一下。
陸衛東轉頭看了陳國華一眼。
陳國華也是一愣，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搬救兵？
這三個字分量可不輕。
這也讓陳國華腦子裡頓時就想開了。
難道，是第一毛巾廠那邊的計件工資推行，還是出了亂子？
還是說，加盟店那邊遇到了什麼問題？
不管哪一樣，能讓劉光明大清早跑來求援，絕對不是小麻煩。
「光明，這樣吧，是廠子，還是生意上遇到什麼難處了？」
陳國華還是開口了。
「要真是，你就直說好了。」
「只要在政策允許範圍內，市委絕不含糊。」
他說完，陸衛東也是點了點頭。
劉光明聞言，倒是擺擺手，讓兩位領導寬心。
「領導，廠子和生意都穩當得很，沒出亂子。」
「其實，我今天來求助的事，算是一件私事。」
說到這，劉光明停頓了一下，語氣陡然加重。
「但往深了說，這也不全是我劉光明一個人的私事。」
「私事？」
兩人頓時一愣。
什麼時候，這小子會因為私事來找他們了？
兩人除了想不通，也被他這賣關子的話勾起了興趣。
「光明，你小子，別在這跟我們打太極，私事公事，你攤開來講。」
劉光明坐直身子，開始切入正題。
「兩位領導，之前中樞首長下去視察的時候，看過了我們光明商貿的『聚客通』系統。」
「這套系統能實時匯總終端銷售數據，對我開商貿有什麼好處就不多說了，倒逼工廠進行『以銷定產』，你們也是知道的。」
陸衛東點頭。
「沒錯，首長對這套系統評價極高，這是破局三角債的核心底座。」
「問題就出在這套系統上。」
劉光明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這套系統的底層代碼，是我們團隊自己一個字符一個字符敲出來的。在國內，它是首創。」
「但是，國內目前的智慧財產權保護還是一片荒蕪，對軟體著作權的界定更是模糊不清。」
「一旦這套系統全面鋪開，產生巨大的商業價值，不出半年，國外的資本和科技巨頭就會聞著味湊過來。」
劉光明說完，頓了頓，給兩位領導留了些思考的時間。
隨後，他再度開口。
「咱們這個系統，最重要的，其實是創意，而不是科技。」
「畢竟，國外的科技水平，是比咱們要高得多的。」
「如果......」
「如果他們把我們的系統稍微改頭換面，搶先在歐美地區註冊專利，然後在世界範圍內傳開，會發生什麼事呢？」
「還有，若是他們帶著這套系統，也進入中國，和我們競爭呢？！」
陸衛東和陳國華聽到這裡，臉色徹底變了。
確實，1992年的中國，絕大多數人對「海外專利」、「技術壁壘」這些詞彙根本沒有任何概念。
哪怕是像他們市委級別的高級幹部，眼下最頭疼的也是如何讓工人吃上飯、如何解決工廠的連環爛帳。
但劉光明這番話，卻像一把尖刀，直接挑開了未來商業戰爭最殘酷的一角。
技術掠奪！
資本反噬！
兩人也清楚，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
隨著國家對外開放的程度加深，這就是現實！
劉光明再度開口，這次語氣有些冷厲！
「所以......」
「我必須趕在外資反應過來之前，去美國、去歐洲，把這套系統的國際專利全部搶注下來，砌起我們自己的護城河。」
「防患於未然，這是企業出海和做大做強的必經之路！」
「好！有遠見！」
陸衛東聽得熱血沸騰。
他原本以為劉光明只是個懂商業手段、心懷工人的民營老闆。
今天這番話，又直接把劉光明的格局拉升到了一個另外的維度！
那就是，這是一個真正有著全球化戰略眼光、時刻提防國家技術流失的企業家！
他忍不住拍了一下茶几，連聲讚嘆。
「光明，你說的很對！」
「防範外資技術掠奪，這不僅是你們企業的私事，更是保護國家火種的大事！」
「市委絕對支持你！」
陸衛東大手一揮，轉頭看向陳國華。
「老陳，馬上安排科技局和外經貿局的人，協助光明商貿的專利申請！」
然而，面對陸衛東的拍板，劉光明卻苦笑著搖了搖頭。
「陸書記，國內的話，你們幫我，很有用。」
「可國外......要是走官方流程能解決，我就不來找您二位搬救兵了。」
「去海外註冊專利，需要精通國際法、熟悉歐美專利條款的頂尖涉外律師。」
「這種人才，咱們國內現在根本找不到。」
說著，劉光明嘆了口氣，把昨晚李向東在長途電話里描述的場景，原原本本地向兩位領導複述了一遍。
從周宏宇在上京大學的履歷，講到他在香港那家國際代理行的遭遇。
「兩位領導，那老外根本不把我們中國企業的專利需求當回事，甚至覺得賺大陸的錢掉價。」
「而咱們自己培養出來的天之驕子，為了混口飯吃，在那邊只能像個下人一樣，連個反駁的資格都沒有！」
「說真的，我咽不下這口氣。」
劉光明挺直腰板，直視著陸衛東。
「我大可以花重金去找別的代理行，甚至直接去美國找洋律師，錢我花得起。」
「但我不想那麼干！」
「周宏宇學長這樣的涉外法務人才，正是我們國家當前最稀缺的寶貝。」
「我想把他拉回國內，想給他提供一個不需要對洋人彎腰的平台！」
「我要讓他領著我們自己的法務團隊，去國際舞台上，堂堂正正地把屬於我們中國人的專利給奪回來！」
「做這些事，就得請市里出面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