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市。
光明商貿公司駐地小樓。
跨越兩千多公里的長途電話線里,電流雜音滋滋作響。
劉光明握著黑色的塑料話筒,半天沒出聲。
「龍的傳人。」
這四個字,結結實實地砸在劉光明心坎上,讓他心潮翻湧。
是啊!
龍的傳人!
前世,改開幾十年,哪怕到了國家騰飛、經濟實力雄厚的年代,依舊有一幫骨頭軟的人。
對於這幫人來說,洋垃圾在他們眼裡都是香的。
有人覺得出去給洋人洗個盤子,都比在國內搞科研高貴。
外企隨便派個不入流的小主管跑到國內,就能作威作福,一幫高學歷人才跟在後面溜須拍馬。
更可笑的,是一群留學生,在國內,竟然都被不少名校學生當成了洋大人!
可恥!
可笑!
可悲!
而今天,這股噁心人的歪風邪氣,就在九十年代的香港上演著。
周宏宇這樣頂尖的法學精英,到了外面,居然硬生生被一個洋買辦踩在腳底摩擦?
在李向東的敘述中,他自然也能體會,其中的憋屈和酸楚!
電話那頭。
李向東站在中環街頭的公用電話亭里,急得直搓手。
原因無它,自然是因為電話里,劉光明遲遲沒有回音。
「光明?你到底聽沒聽見我說話?」
「如果你覺得,這事兒麻煩,你就直說好了!」
李向東咬了咬牙,把心一橫。
「實在不行,我自己一個人,也要想辦法,幫幫學長啊!」
聽到這話,劉光明終於出聲了。
電話里,先是傳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學長,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劉光明換了個手拿聽筒。
「我剛才沒說話,是在琢磨你那句龍的傳人。」
說完,劉光明收起笑意,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你說得太對了,這事兒我聽你的!」
「這已經不單是周學長一個人的面子問題,這是咱們所有從大陸出來的人的尊嚴。」
「到了外面的地界,要是連自家人都不挺自家人,那才真叫洋鬼子看扁了!」
李向東聽完這番話,那股子憋在胸口的鬱氣,總算是散了不少。
他就知道,自己沒看錯人。
他長出了一口氣,抬起袖口抹掉額頭的汗珠,心裡無比痛快。
「光明,我就知道沒看錯你!」
「你的骨血里,是有家國大義的!」
「既然你拍板了,那咱們接下來怎麼幹?我都聽你的。」
李向東清楚自己這位學弟的本事。
在沈市能把各路牛鬼蛇神玩得團團轉,對付區區一個港城的洋鬼子,劉光明肯定有辦法。
劉光明這次,依舊先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學長,你太高看我了。」
「港城那地方,現在還沒回歸。」
「所以,可就是認衣裳不認人,認錢不認理。」
「怎麼做,我也沒想好,你就先在那邊等等。」
說這番話,劉光明是真誠的。
是,他是兩世為人不錯。
但這種跨江過海,去港城交鋒的活兒,那完全是知識盲區!
既然自己不懂,那就不能蠻幹。
得看看自己手裡現在攥著什麼牌,背靠著什麼資源。
又想了一會兒,劉光明心裡有了計較。
「學長,你這兩天先按兵不動,千萬別去那個什麼代理行露面。」
「不過,港城那邊滿大街都是時髦玩意兒,你別閒著,就當是帶薪公費調研了。」
「去中環、尖沙咀那些大商場多轉悠轉悠。」
「回去給我交一份詳細的考察報告。」
李向東聽得一頭霧水:
「調研?那周學長這邊……」
「周學長那邊讓他先受兩天委屈,就當是臥薪嘗膽了。」
劉光明語氣篤定。
「我明天一早去市委大院找領導們去,這事情,請他們也幫忙想個主意。」
聞言,李向東沒再多說。
雖然不知道劉光明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他相信劉光明的能耐。
「好!我聽你的,等你的信兒!」
掛斷電話,李向東聽著話筒里的忙音,看了一眼對面那塊銅字招牌,轉身走進了繁華的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