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
另一邊。
港城,啟德機場。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大轟鳴聲,一架波音客機擦著九龍城寨破舊的樓頂,穩穩降落在跑道上。
隨後,李向東拎著包,隨著人流走出通道。
此刻,迎面撞來的,是亞熱帶十月份依舊潮熱的海風,還有耳邊嘰里呱啦的粵語和英語。
九十年代初的港城,正處於經濟騰飛的最頂峰。
滿大街跑著雙層巴士和皇冠計程車,半空中懸掛著密密麻麻的繁體字霓虹招牌。
路上的行人,有不少西裝革履,步履匆匆,手裡幾乎都拎著個大哥大或者尋呼機。
李向東站在路邊,打量著這座被稱作東方之珠的城市。
說實話,哪怕他是上京大學出來的頂尖高材生,此刻也不免被這種強烈的現代資本氣息給震了一下。
而且,對比尤其強烈的,是沈市那邊還在為工人的口糧和三角債愁得火燒眉毛,這邊......
卻滿是另一番紙醉金迷的光景。
不過,震撼歸震撼。
李向東很快就收回了視線。
他抬手攔下一輛紅色的士,用英語報了個地址:
「中環,皇后大道中。」
半小時後。
一棟玻璃幕牆的高檔寫字樓前。
李向東按著紙條上的門牌號,坐電梯直上二十八樓。
電梯門一開,正對面就是一家氣派非凡的公司前台。
巨大的大理石背景牆上,鑲嵌著一排純銅的英文字母:「Stevenson & Partners」。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史蒂文森國際專利商標代理行。
前台坐著個燙著大波浪、化著濃妝的香港女孩。
李向東走上前,客客氣氣地開口:
「你好,我找一下周宏宇。」
前台女孩正在修指甲,連頭都沒抬。
「有預約嗎?」
「沒有預約,我是他大陸來的師弟,找他有點私事。」
聽到大陸兩個字,女孩手裡的動作停了,終於抬起頭。
隨後,她上下打量了一圈李向東身上那件略顯陳舊的夾克衫,嫌棄的情緒卻根本沒打算掩飾。
「周先生在裡面做野(做事),你系出面(在外面)等一下啦。」
說完,她往旁邊的真皮沙發上指了指,就不再搭理李向東了。
李向東也不計較,走到沙發前坐下。
好巧不巧,這裡正對著辦公區。
隔著一排半透明的百葉窗玻璃,能清楚地看到裡面的情況。
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幾十個格子間裡,男男女女敲打著英文打字機,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李向東眼神掃了一圈,很快在一個角落的半開放隔斷里,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周宏宇。
他鼻樑上架著副金絲眼鏡,穿著件規規矩矩的白襯衫,正埋頭在一堆文件里瘋狂地翻找著什麼。
不過,第一眼,他覺得,自己這位學長,看上去比幾年前在學校的時候瘦了一圈。
突然,一個大腹便便、高鼻深目的中年洋人,手裡端著杯咖啡,怒氣沖沖地走到了周宏宇的桌前。
洋人直接把幾份裝訂好的厚厚材料,重重地砸在周宏宇的辦公桌上。
「砰!」
聲音很大,連坐在接待區的李向東都聽得一清二楚。
「周!你到底在浪費什麼時間?」
洋人上司用語速極快的英語大聲咆哮起來。
「理察先生,這是……」
周宏宇急忙站起身,同樣用英語解釋。
理察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打斷。
「我看了你提交的那些破爛申請!什麼大陸工具機廠的齒輪改進技術?什麼國產電子元件的外觀設計?」
「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那些大陸的破廠子,他們懂什麼是專利嗎?他們付得起我們按小時計算的美金帳單嗎?」
面對劈頭蓋臉的痛罵,周宏宇漲紅了臉,雙手撐在辦公桌上據理力爭:
「理察先生,大陸的市場正在全面開放!」
「這些技術的底層邏輯非常紮實,只要我們在美國和歐洲幫他們申請下專利,未來產生的商業價值不可估量!」
「這是一家國際代理行應該有的戰略眼光!」
「狗屎的戰略眼光!」
理察把手裡的咖啡重重地墩在桌上。
「聽著,周!」
「我通過內地駐港中資公司,轉了一圈,把你招進公司,是因為你懂中文,可以幫我翻譯香港和台灣那些大客戶的案卷。」
「而不是讓你去接那些窮酸大陸佬的破爛生意!」
(註:92 年還沒回歸,港城是英屬,由行簽注是 2003 年才出現的,1992 完全沒有。所以,內地普通人沒有個人自由赴港旅遊、求職的通行證。如果靠探親證件短期到香港,遊客身份嚴禁在香港打工,一經抓到會被遣返、列入黑名單。)
(當時內地去港城,主要是因公出境批件,或者探親單程證;普通大學生想自己辦個證去香港逛、找工作,辦不到。)
(在港城工作的人,主要有三種。)
(一是內地官方外派(最正規) 國家批准的駐港國企、機構招人,經過政審、港澳辦審批,外派到港城分支機構上班。)
(這一類,屬於單位派遣,不是個人自己去港城投簡歷找工作。大學生如果被這類單位錄用,可以赴港工作。)
(二是官方對港勞務輸出,由外經貿部授權的勞務公司統一辦理,有配額,大多是藍領工種。)
(三是先被內地駐港中資公司錄取,走政審 + 因工赴港審批,拿到許可,也能去港城上班。)
「另外!」
理察伸出粗大的手指,指著周宏宇的鼻子。
「在這個辦公室里,你只是個助理!」
「你沒有簽字權,也沒有資格去談什麼該死的戰略眼光!」
「現在,立刻把這些大陸的垃圾文件扔進碎紙機!」
「然後把索尼公司的侵權訴訟書翻譯成英文,下午三點前放在我桌上!」
「做不完,明天你就捲鋪蓋滾回你的大陸去!」
罵完這番話,理察扯了扯領帶,趾高氣揚地轉身走了。
辦公區里其他格子間的人,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鬧。
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捂嘴偷笑。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周宏宇說半句話。
周宏宇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緊緊捏著拳頭,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過了好半晌,他緊握的拳頭才一點點鬆開,頹然地跌坐回椅子上。
他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眶,發出一聲嘆息。
然後,他彎下腰,一張一張地去撿那些被理察掃落在地上的、來自國內廠子的技術文件。
他想不到的是,接待區外,李向東的手,已經搭在了玻璃門把手上。
雖然他聽不清楚裡面說什麼。
但表情,是看得懂的。
他想現在就衝進去,拉著這位曾經在上京大學叱吒風雲的學長,立刻離開這個受人白眼的鬼地方。
然後,把劉光明的那個「法務天團」和「期權池」的偉大設想拍在周宏宇的桌子上。
那是他的學長啊!
當年在學校的模擬法庭上,把對手辯得啞口無言的天之驕子,畢業了,更是國內的頂尖法學精英。
可謂是滿懷抱負!
結果呢?
不過,他的腳步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覺得喉嚨像被塞了團棉花,堵得發疼。
對一個自尊心極強的高級知識分子來說,面子大過天。
如果自己現在就這麼大喇喇地走進去相認。
等於是在學長最狼狽、最難堪的時候,把人家那層僅剩的遮羞布給殘忍地扯了下來。
更別提還要開口,用條件去招攬了。
畢竟,真要那麼做了,就不叫招攬,那叫施捨了。
所以,李向東把手從門把手上收了回來。
隨後,他轉過身,大步走回前台。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來還有點急事。」
李向東對著那個還在翻白眼的香港女孩說道:
「剛才那個找周宏宇的登記,麻煩幫我劃掉,就當沒人來過。」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按下了電梯的下行鍵。
幾分鐘後。
中環喧鬧的街頭。
李向東找了個帶投幣公用電話的報刊亭。
他換了一把硬幣,撥通了遠在東北沈市的長途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劉光明略顯疲憊卻依舊中氣十足的聲音:
「哪位?」
「光明,是我,李向東。」
李向東捂著話筒,看著對面高聳入雲的寫字樓。
「我到香港了,也看到周宏宇學長了。」
「見上面了?」
劉光明在那頭笑了。
「怎麼樣,咱們的法務總監答應回國跟你一起干票大的了嗎?」
「沒說話,我沒進去找他。」
李向東深吸了一口氣,把剛才在玻璃牆外看到的那一幕,原原本本地跟劉光明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
「光明,我想,咱們之前的計劃,能不能變變。」
李向東壓低了聲音,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
「周學長在這邊過得太憋屈了,洋人根本不把他當人看。」
「他現在最缺的不是錢,也不是一份簡簡單單的工作。」
「如果我們直接拿著高薪和期權去砸,反而會傷了他的自尊。」
「咱們能不能換個法子,給他搭一個足夠高的台階,讓他能夠昂首挺胸地把這口惡氣給出了?」
「畢竟,學長和我們一樣,都是龍的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