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軍作為遼省在港城的老代表，辦事確實老練。
而且，他人脈也確實廣。
當天下午，香港中環的幾家頂級高爾夫球場、馬會的高級包廂里，一份複印的燙金邀請函就擺在了不少洋行大老闆和知名律師的案頭。
而這消息，也傳得極快。
「中國北方重工大省。」
「千萬級核心技術與商業產權項目。」
「市委特聘工作組，經費上不封頂！」
尤其是最後那句「經費上不封頂」，外加官方背景背書，瞬間就在整個香港涉外法務圈掀起了巨浪。
是，九十年代初的香港法務圈，主要是盯著歐美跨國公司和本地財閥的口袋。
對於大陸，這幫洋人和買辦歷來是鼻孔朝天，覺得那邊窮，根本付不起高昂的美元律師費。
可這次，說什麼，也感覺出來不一樣了。
政府牽頭打包出海？
那可不就是拿著外匯儲備來砸人的嗎？！
史蒂文森國際專利商標代理行的高級合伙人辦公室。
理察手裡捏著一份複印的邀請函副本，兩隻藍眼珠子直冒綠光。
他快速在桌上的計算器上按著數字。
「既然是政府項目，還是省會城市級別，千萬級......」
「那基礎評估費，按項收費的國際申請費，還有後期的維護佣金……」
理察算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這筆單子要是拿下來，光是前期的代理佣金，保守估計也有十萬美金吧？！
十萬美金，這在九二年的香港，絕對是一筆能讓任何一家代理行打破頭去搶的超級肥肉。
於是，理察按響了桌上的內線電話，直接把幾名高級主管全叫了進來。
十幾分鐘後，幾個英國人和香港本地主管面面相覷。
「理察先生，這塊肥肉雖然香，但對方在邀請函上寫得很清楚。」
一名香港主管指著文件上的附加條款。
「大陸的代表團要求，對接的代理行必須派出懂中文、且熟悉大陸現行法律框架的骨幹擔任總負責人。」
「咱們公司一直做的是歐美和英美法系的業務，真要找個懂大陸法律的……」
這主管攤了攤手，沒往下說。
理察也感到一陣煩躁。
他自然聽得懂對方的意思。
也確實，自己公司里這幫人，去跟大陸人談那些複雜的內地法條和體制關係，根本就是雞同鴨講。
突然，理察腦子裡閃過一個身影。
昨天剛被他指著鼻子罵、讓他把大陸垃圾文件扔進碎紙機的那個年輕助理。
周宏宇！
那小子不就是從大陸最頂尖的法學院出來的嗎？
昨天都在說大陸專利的事，想來，對內地的體制和法律，肯定是爛熟於心的！
想到這，理察猛地站起身，扯開百葉窗，看向外面的公共辦公區。
角落裡，周宏宇默默翻譯著一份枯燥的訴訟書。
「去，把周給我叫進來。」
理察想了想，開口道。
隨後，他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勉強算得上是和藹可親的笑容。
片刻後，周宏宇推開辦公室的門。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手裡還拿著一疊翻譯好的文件。
「理察先生，索尼公司的訴訟書已經翻譯完了一半，下午三點前我會全部交過來。」
周宏宇語氣很平。
之所以如此，一是他對於這類事，本來就不感興趣。
二是覺得，理察本身就不看好他，喊自己過來，說不定是哪裡又被氣著了，喊自己過來挨罵。
誰料，理察直接快步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親熱地拉著周宏宇在真皮沙發上坐下。
接著，這位高高在上的洋老闆，居然親自轉身，倒了一杯咖啡，端到了周宏宇面前。
「哦，周，我的好夥計，先別管那該死的索尼訴訟書了。」
理察拍著周宏宇的肩膀，滿臉堆笑。
「昨天我對你的態度可能稍微嚴厲了一些，但......」
「但我那是為了你好，為了督促你成長。」
他這麼一說，周宏宇自然愣住了。
不過，他看著冒熱氣的咖啡，沒有去接，心裡滿是警惕。
老話說得好啊，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在史蒂文森乾的時間也不短了，什麼時候見過理察這副嘴臉？
「您有什麼事，直說吧。」
周宏宇主動出擊。
理察哈哈一笑。
見對方如此，他自然也知道，不好糊弄。
既然如此，他索性直接把那份邀請函推了過去。
「看看這個。」
周宏宇這次倒是接過了。
不過，當他拿起那張複印件，目光掃過上面的字時，心裡猛地一顫。
沈市？
北方重工大省？
打包千萬級核心技術出海？
這幾個關鍵詞組合在一起，給他的衝擊力太大了。
國內竟然有地方政府開始重視智慧財產權保護，而且還如此大張旗鼓地跑到香港來找國際代理行？
這......
這簡直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而且，這不正是他渴求的嗎？
一時間，他實在想不明白，沈市政府那邊到底是受了什麼高人指點，居然能有如此超前的戰略眼光？
將一批核心技術打包出海註冊專利。
這步棋......走得太對了！
只要能跨出這一步，國內那些老舊國企的寶貝技術，就能在國際規則下得到保護，免受外資的無償掠奪。
作為一名他聽到這個消息時，渾身的血液都在發燙啊。
那是看到國家進步、看到火種被保護起來的興奮！
國內那些官員和企業家，真的懂國際專利代理行的水有多深嗎？
這幫洋行，平時就對大陸冷嘲熱諷，現在貼上去，為了啥？
還不是為了錢啊！
說不定，他們根本不是真心想幫中國企業建立壁壘，而是想趁著信息不對稱，狠狠割一筆韭菜！
不，可能還不止是如此！
可能還會利用複雜的合同條款、隱性收費、甚至是專利所有權的灰色地帶，把大陸的代表團玩弄於股掌之間。
要真是這樣，政府這次招投標被騙，可就不僅僅是流失外匯那麼簡單了。
畢竟，比起錢來說，更可怕的是，國內剛剛萌芽的智慧財產權保護意識會被直接打擊，讓以後想要出海的企業望而卻步！
周宏宇越想，拳頭攥得越緊。
好一會兒，周宏宇才按捺住心頭的複雜心情，放下文件，抬起頭，決定先借坡下驢。
「理察先生，您的意思是？」
「公司決定成立針對這個大陸項目的專項小組。」
理察收起笑容，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面孔。
「周，我一直很看好你的潛力。」
「所以，這次，公司正式任命你為大中華區特別顧問，兼任這個項目的名義總負責人！」
總負責人？
周宏宇再次愣住了。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自己在這家洋行里算什麼貨色，理察比誰都清楚。
昨天晚上，可還專門提醒過了自己！
「名義？」
周宏宇反問。
「沒錯，名義上的。」
理察絲毫不覺得尷尬，直接把自己的想法亮了出來。
「對方要求找個懂大陸法律的人對接，你這個身份最合適不過。」
「你在上京上過大學，口音、做派都能讓他們感到親切。」
「但是，周，你得明白，涉及如此大項目......」
「報價、合同條款的擬定，以及核心專利池的評估，你畢竟沒有經驗，所以也沒有簽字權。」
理察雖然臉上多少還帶著些笑意，但語氣卻依舊帶著不少居高臨下的施捨。
「你的任務很簡單。」
「第一，把對方哄高興，利用你的大陸背景拉近關係。」
「第二，在談判桌上給我當好翻譯，我不希望出現任何詞不達意的情況。」
「事成之後，我會給你包一個大大的紅包，甚至可以考慮提升你的職級。」
說完，理察拍了拍周宏宇的肩膀。
「怎麼樣，這可是你證明自己價值的絕佳機會。」
周宏宇聽完這番話，沒有說話。
這番話，讓人振奮麼？
如果是他剛剛來到這裡的時候，聽到這番話，是會的。
不過，他現在聽到這些話，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噁心得想吐。
這算什麼？
把自己當成一個裝點門面的招牌？
需要去坑騙同胞的時候，就把自己這個「大陸人」推到前面當誘餌，利用同胞對自己的信任來套取利益。
真正核心的東西，卻連碰都不讓他碰！
這......
這不是在上大學時，教授們說的，買辦養的狗嗎？
他成這種狗了？
頓時，周宏宇咬著牙，手指死死摳著褲縫。
他現在，都想直接把那杯熱咖啡潑在理察那張虛偽的胖臉上，然後辭職走人了。
可一想到這份工作本身來之不易，想到中資機構那邊的外派名額，想到自己想做的事......
他就感覺身上壓了一座大山，動彈不得。
但現實就像一把鈍刀子，在割他的肉啊。
等等！
周宏宇想著想著，突然腦海中靈光一閃。
他看著手裡那份邀請函的副本，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理察想拿他當幌子，讓他去騙自己的同胞？
做夢！
但是，既然讓他當這個名義上的總負責人，那他就能去現場。
到了現場，他就能拿到第一手的資訊！
拿到第一手資訊，就能看清史蒂文森代理行給出的合同到底藏著多少貓膩！
周宏宇暗自下定決心。
如果在談判桌上，理察真敢在條款里埋雷，想要坑騙國家的錢和技術……
那自己就在招標會上，親手把底牌掀翻，把所有的暗雷全指出來，明明白白地告訴國人！
哪怕，這有可能會讓自己「前途」盡毀，在這行永遠混不下去！
畢竟，工作沒了，就沒了，可以再找。
可這口心氣要是彎了，作為國人，自己這輩子都別想再站直了！
「好，我接這個任務。」
周宏宇站起身，果斷應道。
理察聞言，自然滿意地笑了。
「很好，周，你是個聰明人。」
「回去準備一下，下午我們就去國際金融中心，去見見這次從大陸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