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宇那邊還在絞盡腦汁,托馬斯·林卻已經站在了發言台正中間。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講稿,臉上掛著標準的外資精英派頭,操著一口夾雜英文詞彙的普通話開了腔。
「Ladies and gentlemen,各位領導,各位同仁。」
「關於沈市這套專利,我們史蒂文森行設計了一套完整的跨境保護方案。」
「簡單的說,內地目前的法制環境還沒有完全同英美法系接軌。」
「為了規避漫長且不可控的海外訴訟風險,我們建議採取『全流程信託代管』。」
「這項技術的所有權,將.......」
托馬斯·林講得唾沫橫飛,翻過一頁演講稿,和先前兩家類似,又開始大談特談所謂的「國際慣例」。
「當然,考慮到海外市場的複雜性,免不了會有競爭對手發起惡意侵權訴訟。」
「為了保護國有資產不受損失,我們在附錄中設立了一筆極其彈性的訴訟儲備金。」
「由史蒂文森行根據實際發生的訴訟進度,進行按時計費。」
「這完全符合歐美市場的商業邏輯,也是對沈市負責任的體現!」
台下第一排,理察聽著這些,右手輕輕晃動著手腕上的金表。
隨後,他轉過頭,瞥了一眼臉色慘白的周宏宇,臉上滿是得意。
「瞧瞧,周,這才叫國際水準。」
理察壓低嗓音,話語裡全是居高臨下的敲打。
「托馬斯講得多順暢?多體面?」
「老老實實在後排坐著學吧。」
「另外,你放心,答應你的獎勵,我肯定是會給你的。」
「這單做成了,我月底在你的工資單上加至少兩千塊港幣的獎金。」
周宏宇充耳不聞。
他看著台上大放厥詞的托馬斯·林,又看了看旁邊滿臉得瑟的理察。
不行。
不能再等了!
管他什麼紀律,管他會不會被當場轟出去!
周宏宇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剛邁出半步,準備朝著發言台衝過去......
恰在此時,音響里傳出一記沉悶的關掣聲。
托馬斯·林正講到興頭上,嘴唇還在張合,可麥克風裡卻再也沒有半點聲音傳出來。
整個中環大會堂瞬間陷入一片安靜。
托馬斯·林愣了一下,抬手拍了拍麥克風的鐵網罩,發出咚咚的空響。
「Hello?Test?音響出故障了?」
他轉頭看向後台的控制室。
然而,音響沒有壞。
站在主席台側面的李向東,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裡掐斷的主控開關。
李向東把手中的鋼筆插回西裝內袋,邁開大步,直接走到了發言台正前方。
他沒有理會托馬斯·林錯愕的表情,伸手將講台上的備用有線麥克風拽到了自己面前。
李向東扶了扶鼻樑上的無框眼鏡。
那張原本帶著學生氣的年輕面孔上,此刻沒有半點客套的笑意,只剩下一片冷冽。
「托馬斯先生,你可以下去了。」
托馬斯·林聞言,先是一愣,隨後滿是不解。
「李先生!我的方案陳述還沒有講完!」
「按照流程,你們作為客戶方,應該在全部陳述結束後再提問!」
「流程?」
李向東冷笑一聲。
他轉過身,半側著身子,目光筆直地扎向第一排的理察。
李向東伸出一根手指,用力點了點桌面。
「我們需要的是精通大陸的負責人親自對接。」
「昨天代表史蒂文森行遞交標書、是被你行任命為大中華區特別顧問的,是周宏宇周先生。」
「今天坐在這間大會堂里,面對全港媒體,登台宣讀方案的,怎麼變成了你?」
聞言,台下的記者席立刻騷動起來。
長槍短炮的鏡頭瞬間從發言台調轉,齊刷刷掃向第一排的理察和托馬斯·林。
理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完全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大陸代表會突然在流程中間發難,而且挑刺的角度如此直接。
理察連忙站起身來,理了理領帶,擠出一副和善的面孔:
「李先生,請稍安勿躁。」
「托馬斯是我們在舊金山分部的資深律師,華人,他懂英文,也懂中文,對國際信託業務更加熟悉。」
「我們史蒂文森行換人上台,純粹是為了讓沈市的各位領導更清晰地理解國際規則,這是出於對貴方的重視。」
「重視?」
李向東站在台上,笑了笑。
「理察先生,你當沈市代表團是來港城看馬戲的嗎?」
「臨陣換將,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如果你們非要這樣,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們史蒂文森行內部,連誰代表公司履約都搞不清楚。」
「這樣的話,憑什麼讓我們相信你們有能力代理價值千萬的核心智慧財產權?!」
這一番話擲地有聲,直接把「換人」這件看似尋常的小事,上升到了商業信譽和履約能力的層面!
台下的記者立刻開始瘋狂按動快門,筆尖在採訪本上飛速划動。
理察額頭上,幾乎是立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李先生!這只是個小誤會,內部人員的分工調整而已……」
理察硬著頭皮解釋。
「是不是誤會,其實很簡單。」
李向東根本不給他和稀泥的機會,抬手直接指向坐在理察身後的周宏宇。
「讓他上台來,就可以了。」
話音落下,全場的視線也順著李向東的手指,嘩啦一下,全都匯聚到了周宏宇身上。
「周宏宇顧問。」
李向東話語不停。
「既然昨天是你代表史蒂文森行送上來的方案,那今天,就請你走上台來。」
李向東看著周宏宇,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但語氣依舊剛勁。
「請你當著全港工商界的面,當著全港新聞媒體的鏡頭。」
「把你們這份合同,一條一條,清清楚楚地給我們沈市解釋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