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一點半。
中環大會堂外面的馬路被各色豪車堵得水泄不通。
奔馳、勞斯萊斯、捷豹一輛挨著一輛，車門開合間，走下來的全都是西裝革履的商界名流與法務精英。
港島數十家主流財經媒體的採訪車早早占滿了路側。
長槍短炮架在石階兩旁，閃光燈此起彼伏。
理察今天穿了一套深藍色的三件套定製西裝，胸袋裡插著摺疊整齊的真絲方巾。
他剛從車裡鑽出來，立刻被一群記者團團圍住。
「理察先生！聽說史蒂文森行在昨日的初審中拿下了第一順位？」
「關於沈市這次出海的技術與系統，外界傳聞規模極大，您怎麼看？」
理察整了整領結，面對密密麻麻的麥克風，操著一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語，神色自若地侃侃而談：
「各位媒體朋友，史蒂文森行紮根港島上百年，擁有最成熟的英美法系法務資源。」
「這一次沈市代表團選擇我們，是對我們專業實力的絕對信賴。」
「相信我們，肯定能通過最完備的國際信託與託管機制，助力大陸的優秀產業走向世界，為落後的內地工業接軌國際資本鋪平道路！」
旁邊的周宏宇手裡抱著公文包，臉色蒼白地跟在半步之後。
聽著這些冠冕堂皇的鬼話，他死死咬著牙，腮幫子的肌肉一下下抽動。
助力走向世界？
分明是敲骨吸髓！
他摸了摸公文包內側。
磁帶和厚厚的手寫材料還在。
另外兩份證據，已經分別託運和郵寄，此刻隨身帶的，就是當場掀桌子的底牌。
只要待會兒理察讓他上台作為項目負責人做陳述，他就立刻搶過話筒，把這些吃人不見血的條款公布在全港記者的聚光燈下！
下午兩點整。
大會堂主廳內座無虛席。
高聳的穹頂下，水晶吊燈散發著亮堂的光芒。
主席台後方拉著一條大橫幅：
【遼瀋重點產業核心技術與商業系統海外智慧財產權招標籤約答辯會】
胡建軍作為遼瀋駐港經貿公司的董事長，率先邁步登台。
他今天換了一身筆挺的黑色中山裝，站在立式麥克風前，氣度威嚴。
「各位工商界同仁，新聞界的朋友。」
胡建軍雙手撐在講台上，聲音洪亮：
「在國家改革開放的大潮下，沈市不僅要在輕重工業上穩紮穩打，更要讓咱們自己的高新技術堂堂正正走出國門！」
「我在此正式宣布......」
與此同時，台下的相機快門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白熾的閃光把整個主席台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流程繼續推進。
胡建軍下台後，主持人請出了另外兩家同樣入圍第二輪的外資大行代表，開始答辯。
那兩位代表先後走上發言台。
他們講得天花亂墜，滿嘴都是「國際慣例」、「離岸保護」、「成熟構架」。
可關於核心技術在海外由誰代管、後續維權費用由誰兜底的實質問題，卻被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
台下的記者們聽得頻頻點頭，以為這就是正規的高端涉外代理。
唯有坐在角落的張家良與何耀華兩位老先生，冷笑著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很快，主持人拿起手卡，高聲宣布：
「接下來，有請本次招標初審的第一順位機構，英資史蒂文森國際專利商標代理行登台進行核心方案陳述！」
掌聲瞬間雷動。
所有的鏡頭在這一刻全部對準了史蒂文森行的席位。
理察面帶微笑，抬手整理了一下西服前襟。
周宏宇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來了！
按照昨天理察在大辦公室里定下的規矩，今天史蒂文森行的方案陳述，必須由他這個「大中華區特別顧問」用雙語向全場解讀。
只要走到那個演講台前半米的位置，握住那支固定麥克風，他就有一分鐘的時間撕破一切偽裝！
周宏宇深吸一口氣，抱緊公文包，猛地從皮椅上站起身來，正準備邁步向過道走去。
啪。
就在此時，一隻戴著金表的手，毫無徵兆地橫在半空，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道極大，硬生生把周宏宇按了回去。
周宏宇一愣，轉頭看向理察：
「理察先生？」
理察看都沒看他，只是轉過頭，對著坐在後排的一名年輕男子招了招手。
那男子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頭，穿著一身西裝，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理察先生，材料我都準備好了。」
年輕男子語氣恭維。
周宏宇認得這個人。
這是上個月剛從舊金山分部調過來的美籍華人，名叫托馬斯·林。
業務能力一般，平日裡只知道跟在理察屁股後面送雪茄、遞支票。
理察拍了拍托馬斯·林的後背，轉頭對著周宏宇笑眯眯地開口：
「周，今天的場合不同於昨天的小會議室。」
「全港的媒體都在，沈市的領導也在。」
「托馬斯既會普通話，英語口音比你更純正，也更懂國際禮儀。」
「這次的大台子，我決定給托馬斯一個鍛鍊的機會，由他代表史蒂文森行上去陳述。」
周宏宇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
換人？！
在登台的前一秒換人？！
他死死盯著理察那張臉，手指甲幾乎摳進了公文包的皮料里。
什麼鍛鍊機會？
這分明是過河拆橋！
理察昨天用「特別顧問」的名頭騙他出面安撫大陸代表團，騙他做翻譯、撐場面。
如今初審過了，大局看似已定，理察不僅不想讓他分到半點業績和提成，甚至直接收了托馬斯·林的好處，把露臉邀功的機會轉手賣了！
托馬斯·林整理著領帶，居高臨下地瞥了周宏宇一眼，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嗤，接過文件夾，大搖大擺地朝著發言台走去。
而周宏宇，則是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完了。
他原本計劃好的一切，全建立在他能拿到麥克風的前提下！
可現在，上台的是托馬斯·林！
對方絕對只會按照理察的意思，把那份充滿劇毒的合同粉飾成天下最完美的方案，誘導沈市代表團當場落筆。
而要是自己現在衝出去在台下狂吼大叫，不出三秒，他就會把他當成瘋子按在地上拖走，給他說話的機會都不會有！
看著托馬斯·林一步一步走上發言台，握住了麥克風。
周宏宇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公文包里的磁帶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渾身發抖。
是，他是寄出了另外兩份材料！
可等那兩份材料發揮作用，這裡什麼都結束了！
怎麼辦？
到底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