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周宏宇坐在自己出租屋的桌前,兩手撐著額頭,眼眶通紅。
桌上擺著一台三洋錄音機,旁邊散落著三盤黑色的TDK磁帶,還有兩疊厚厚的英文文件。
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用紅墨水寫下的批註。
每一筆劃,都快要將複印紙戳破一般。
「第四章第九條,剝離全部原始碼產權……」
「附錄細則,無上限計時諮詢費……」
周宏宇寫著寫著,淚水也落了下來。
他還是想不通,怎麼能這樣?
上京大學那些年,老師在黑板上寫的法治精神,難道全是假的?
不然,自己的同胞,自己的親學弟,為什麼會帶著沈市幾萬工人的心血跑到中環,掉進洋行精心編織的絞索里!
甚至,李向東還在台上當著全港媒體的面,把絞索當成鮮花戴在脖子上!
「你們圖什麼?到底圖什麼啊?!」
周宏宇壓著嗓門低吼。
不多時,他把手上的材料寫完,又抽出一張白信封,工工整整寫下收信地址:
上京,國家外經貿部,紀檢監察局。
接著,他將錄音機中的磁帶塞進牛皮紙袋,用滾燙的紅色火漆封住了封口。
這裡面,不僅有那份毒合同的詳細法律漏洞拆解,還有理察昨天在辦公室里威逼利誘、叫他隱瞞核心條款的原聲錄音。
一共三份。
一份,他今早天不亮就要送去尖沙咀碼頭,托常年跑大連和天津衛的貨輪大副帶回大陸。
只要這封信送進上京,誰也別想瞞天過海。
第二份,他打算直接寄給新華社香港分社。
至於最後一份……
周宏宇拉開公文包,將原始底稿和另一盤錄音帶塞了進去。
最後,他摸出襯衫口袋裡的工作證,看著上面印著的「史蒂文森行高級顧問」幾個燙金字樣,抬手一把扯了下來。
只待下午兩點,中環大會堂。
……
與此同時。
中環三十三樓的一間行政套房內,煙霧繚繞。
茶几上擺著六個空了的瓷茶杯,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張家良大律師解開了西裝扣子,鼻樑上掛著老花鏡,手裡的紅藍鉛筆在厚厚的報告紙上飛快勾畫。
旁邊的何耀華老先生也揉著酸脹的太陽穴,面前是一沓剛用老式打字機打出來的英文翻制文書。
「劉先生,你瞧瞧這個。」
張家良把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遞到了劉光明手裡。
文件封面上,是一行加粗的黑體字:
《關於英資史蒂文森行重大涉外商業欺詐及惡意侵吞智慧財產權之緊急抗辯與追責聲明》。
「老何把當年港府經貿署查處欺詐外資的判例全翻出來了。」
張家良端起已經涼透的濃茶灌了一大口,聲音帶著通宵未眠的沙啞:
「第四章第九條的信託剝離,直接違反了國際專利合作條約的原始權利人保護原則。」
「至於他們那個訴訟儲備金無上限的條款,在英美法系裡叫做附帶無限連帶責任的惡意契約。」
「我們連夜把這兩條釘死了。」
何耀華也在旁邊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帶著冷意:
「只要今天下午他們在答辯會上敢把這兩條當成『專業方案』拿出來給咱們簽字,那咱們就拿出這份抗辯書。」
「藉助媒體調查擴散,港城律師公會和商業罪案調查科就必須立案介入!」
「到時候,不光是理察,還有史蒂文森行的大老闆老史蒂文森,這次一個都跑不了。」
劉光明翻看著手中的文件。
密密麻麻的專業引證,詳盡的判例編號,每一條都像是一把磨得鋒利的尖刀。
隨後,他合上文件夾,看向坐在沙發對面的兩位中年人。
這兩人穿著樸素的夾克衫,胸口別著鋼筆,手裡各自捧著一本筆記本。
「胡董,這兩位前輩……」
劉光明轉頭看向胡建軍。
胡建軍立刻起身介紹:
「這位是《大公報》的財經版主筆老陳,這位是《明報》的資深調查記者老許。」
「都是幾十年的老筆桿子,自己人,絕對信得過。」
陳主筆扶了扶眼鏡,將手中的記錄本翻開一頁,開口道:
「劉總,胡董昨晚已經把事情的原委全同我們講透了。」
「中環這幫外資大行,借著信息差盤剝內地企業,不是一天兩天了。」
「今天下午中環大會堂的場子,我們兩家報社連同幾家相熟的華資媒體,一共安排了十二名記者進場。」
陳主筆將原子筆重重按在紙上。
「只要張大律師和何老這邊一發難,我們的頭條版面半小時內就能排版出來。」
「明天一早,整個東南亞的華資商圈,都會看清楚這家百年英資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劉光明站起身來,朝著幾位長輩微微欠身。
「麻煩諸位長輩跟著我們熬了夜。」
他說完,李向東推了推眼鏡,走到劉光明身邊,低聲詢問:
「光明,宏宇學長那邊……」
劉光明拍了拍李向東的肩膀。
「放心。」
「胡董借了工委的幾個好手,今天全穿便裝坐在第一排。」
「學長的硬骨頭,不僅不會斷,我們還會當場把他丟掉的尊嚴,全從中環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