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良與何耀華聞言，對視一眼。
他們兩位，也算是在港島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江湖，哪能聽不出劉光明這番布置的意思。
「好！妙啊！」
張家良連連點頭，手掌在椅背上重重一拍。
「這就是要給他們搭個更高的戲台，讓他們自以為得計，把所有的坑、所有的壞水全落實在白紙黑字上！」
「何止是落實在紙面上。」
何耀華接上話頭，面色也舒展開來。
「他們踩的雷越多，留下的證據就越鐵。」
「到時候，把動靜鬧大，捅到媒體跟前，往後看誰還敢明目張胆地把內地的企業當肥羊宰！」
劉光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兩位老先生添了杯熱茶。
「其實晚輩心裡也有點小算盤。」
「哦？劉先生不妨直說。」
張家良端起茶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我們這次帶過來的聚客通系統，還有別的，終歸是要走向國際市場的。」
「在港島花錢登報做宣傳，哪有借著洋行的官司和醜聞來得轟動？」
「事情鬧得越凶，關注的人越多，免費的招牌也就打得越響亮不是。」
「哦？」
「後生可畏，真是後生可畏。」
張家良抿了一口濃茶，滿面讚許。
「既守了國門，又賺了聲勢。」
「既然劉先生有這個魄力，我們兩個老頭子自然奉陪啊，哈哈！」
劉光明笑了笑。
隨後，他轉過身，看向身旁的李向東。
「向東學長，你注意下時間，等先前商定的時間到了，你就出場，按照剛剛說的演哦！」
李向東自然點頭應下：
「明白，我知道該怎麼演。」
……
會議大廳里，六家代理行的幾十名代表三三兩兩聚著。
雖然也不算等多久，但此刻，他們的語氣里，已經帶著幾分不耐煩。
「大陸那邊做事情還是拖沓，看個初審標書都要磨蹭這麼久。」
一名金髮洋人搖晃著紅酒杯，低聲用英文抱怨。
「知足吧，這次是沈市官方的項目，只要拿下，今年下半年的分紅就穩了。」
理察端著紅茶杯。
他半點不急。
不過，周宏宇就不一樣了。
他站在理察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掌心全是冷汗。
他甚至不敢抬頭看牆上的掛鍾。
信已經夾進去了。
要是李向東看懂了，這時候裡頭應該早就炸了鍋，甚至直接叫安保把史蒂文森行轟出去。
可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為什麼呢？
嘎吱——
突然，紅木大門再次開啟。
而伴隨著這個聲響，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投向正前方的發言台。
在那裡，李向東手裡拿著一份蓋了紅頭公章的公文紙，邁步走到麥克風前。
大廳兩側的閃光燈又是一陣亂閃。
李向東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神色鄭重起來。
「讓各位久等了。」
「經過工作組閉門嚴謹的審查，我們對六家機構提交的專業方案深感欽佩。」
「本著對國有資產負責、對核心技術保護周全的原則，我們評選出了第一輪入圍機構。」
李向東頓了頓，翻開手中的文件：
「在所有的初審方案中，史蒂文森國際專利商標代理行表現最為亮眼！」
「尤其是他們提出的『全流程專業託管模式』，真正站在了保護技術、避免糾紛的高度，甚至願意協助我們將資產納入北美基金監管，充分體現了一家百年英資機構的責任與遠見。」
「沈市工作組對此給予極高評價，以最高分將史蒂文森行評定為第一順位！」
嘩——
整個大廳頓時爆發出密集的議論聲。
其餘五家代理行的負責人紛紛側目，看向理察的眼神里滿是掩飾不住的嫉妒。
理察則是春風得意。
和周邊的人簡單客套後，他甚至忍不住笑出聲來，轉身用力拍了拍周宏宇的肩膀。
「周！第一順位！最高分！」
隨後，理察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和藹。
「我就知道帶你來是對的！」
「你做得很好，非常非常好！」
說完，他也不管周宏宇，而是走向其他幾個高管，商談起事情來。
與此同時，周宏宇整個人卻僵直地立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響。
甚至，連理察噴在臉上的唾沫星子都沒察覺。
怎麼會這樣？
自己那張信紙明明夾在簽字頁後面，只要翻開合同就絕對能看到！
第四章第九條那麼致命的奪權陷阱，還有後面無底洞一樣的訴訟儲備金，但凡念過書的人都能看出那是絞索，怎麼反而成了沈市代表團嘴裡的最高評價啊？
台上，李向東還在繼續念著流程：
「除了史蒂文森行，另外還有兩家機構同樣入圍第二輪。」
「明天下午兩點，工作組將邀請各方媒體，在中環大會堂舉行公開的最終協議敲定答辯會。」
「屆時，我們將當著全港工商界的面，同第一順位機構現場推敲並簽署正式的代理協議！」
聽完這番話，周宏宇更是死咬牙關，嘴唇滲出血印。
不對勁。
這一切太不對勁了！
突然，周宏宇腦中猛地閃過一道可怕的念頭。
前些年他在內地讀書時，聽說過不少傳聞。
有些地方企業來港島辦合資、搞涉外項目，表面上大張旗鼓，背地裡卻是在借著合同條款往海外轉移資產，裡應外合侵吞國有資產！
難道……
難道李向東他們也是這一路人？
借著史蒂文森行苛刻的條款，名正言順地把國家重點研發的系統和專利權送給北美基金，再通過無上限的諮詢費把沈市撥下來的幾十萬美金外匯洗到海外帳戶？
周宏宇心口狠狠抽搐了一下。
如果真是這樣，那自己剛剛遞上去的那張告密信，非但沒有救了他們，反而成了他們確認對方是否配合的分贓暗號？！
頓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感，從周宏宇腳底直衝腦門。
他看著台上侃侃而談、神采飛揚的李向東，又看了看身旁狂妄自大的理察。
裡應外合，狼狽為奸？！
好一出......披著海外智慧財產權皮，內里利益輸送的大戲啊！
周宏宇深深吸了一口氣。
隨後，他原本發顫的五指，慢慢攥緊成拳頭。
而在這一刻，他眼底原先的慌亂，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近乎瘋狂的決絕。
他是從那片土地走出來的法學生。
在港島受氣挨罵，他可以忍；
被洋老闆呼來喝去當差役，他為了學真本事也可以忍。
但他絕對不能容忍有人踩著內地老百姓的血汗錢，跑到中環來吃人血饅頭！
周宏宇抬起頭，視線越過密集的人群，死死盯著台上的李向東。
明天下午兩點，中環大會堂。
公開答辯，全港媒體在場。
好，真是個好地方。
只要李向東敢在明天的發布會上落筆簽字，他就敢搶過麥克風，當著全港記者的面把所有底細徹底掀開！
他要讓這幫道貌岸然的騙子，連同那些吃裡扒外的蛀蟲，在中環的聚光燈下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