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
胡建軍拉開門,領著兩位長者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老者年過六旬,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銀灰色的西服打理得板板正正,手裡拎著一隻磨損發亮的牛皮公文包。
「劉總,我給你簡單介紹下。」
胡建軍側過身。
「這位是張家良張大律師,這位是何耀華老先生。」
劉光明立刻站起身,快走兩步迎上前去,雙手遞出:
「張律師,何老,大老遠把二位請過來,實在麻煩了。」
張家良握住劉光明的右手,稍稍有些遲疑。
胡建軍先前在電話里只說內地沈市派來了一個很有魄力的大老闆,手握重點工業項目,想要開拓海外市場。
張家良在港城混跡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來港城考察的大陸幹部和企業廠長,往往都是大腹便便、謹小慎微,生怕說錯一句話。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身量很高,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眉宇間有一股極其罕見的從容,看起來連三十歲都不到。
何耀華也在旁邊推了推眼鏡。
他心想,如今的大陸真是起風了,這麼重大的海外智慧財產權業務,竟然敢全權交到一個年輕人手裡掌盤。
不過,他們兩人既然答應了胡建軍的邀約,自然是帶著心思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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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島回歸的日子越來越近,外資洋行這些年憑藉英美法系的壁壘,對華人資本百般算計,甚至把內地來港的考察團當成待宰的肥羊。
他們憋著一口氣,巴不得內地的同胞能挺直腰杆,在國際商貿上真正站穩腳跟。
「劉先生年輕有為啊。」
張家良收回手,語氣親切了幾分。
劉光明拉開身旁的椅子,請兩位老人入座,嘴上沒有半分虛頭巴腦的客套:
「張老,何老,晚輩請二位過來,就是為了請真正的行家裡手替我們拆雷的。」
他從兜里掏出那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淡黃色信紙,平鋪在兩位老專家面前。
「這是史蒂文森行內部的一位大陸同胞,剛剛冒著砸飯碗的風險,遞給我們的。」
張家良愣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金絲眼鏡戴上,低頭掃向那頁信紙。
何耀華也把腦袋湊了過去。
隨著視線順著那剛勁的字跡一行行往下挪,張家良原本平靜的面龐漸漸緊繃起來。
「審批期抗辯?臨時劃轉所有權到北美信託基金?」
何耀華率先念出了聲,聲音裡帶著火氣:
「好一個李代桃僵!他們這是要拿信託做幌子,把你們的技術所有權完全剝離!」
砰!
張家良更是一巴掌拍在紅木會議桌上,震得茶杯叮噹亂響。
他平時自詡修養極好,此刻卻忍不住破口大罵:
「二十年了!這幫洋鬼子足足二十年都沒變過這副吸血的嘴臉!」
說完,張家良猛地轉頭看向劉光明,聲音擲地有聲:
「劉先生,我決定了。」
「這次你請我過來,我一分錢車馬費都不要!」
「這件事,我們跟到底了!」
他這一說完,何耀華也點了點頭。
劉光明見他二人如此,心頭一暖。
隨後,他抱拳致謝:
「二老如此,我們就有了底氣。」
「向東學長,把六家代理行提交的材料全拿過來,讓兩位前輩過目吧!」
李向東聞言,動作迅速。
隨後,張家良和何耀華兩人一人分了三份,各自抓起紅黑兩色的原子筆,翻閱起來。
他們的速度很快。
畢竟在港城司法界摸爬滾打了半輩子,這些東西在他們眼裡,倒是熟悉。
就這樣,貴賓室里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以及兩位老人偶爾倒吸涼氣的呼吸聲。
十幾分鐘後。
何耀華摘下老花鏡,重重揉了揉眉心,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觸目驚心啊……」
老先生把手裡的三份材料往桌上一推,滿臉苦澀:
「宏宇那孩子在信里說得一點都沒錯。」
「不止是史蒂文森行,這三家裡,有兩家把『訴訟儲備金』寫進了不可撤銷授權。」
「一旦簽字,他們可以在境外隨意找個由頭替你們『維權』,每一筆開銷按小時收費,一小時收費八百美金,沈市就是有座金山也不夠填這個無底洞。」
張家良也冷笑著將手頭的文件合上:
「我這邊看的一家,手段更隱蔽。他們沒有要求劃轉所有權,卻在仲裁地這一欄做了手腳。」
「一旦發生爭端,指定必須去倫敦國際仲裁院。」
「大陸的企業去倫敦打官司?單是請當地皇家大律師的出庭費,就能把一個正規國營廠拖得當場破產!」
李向東聽著這些,還是沒忍住開口:
「難道中環六家赫赫有名的大行,連一家乾淨的都找不出來嗎?」
「找不出來的。」
何耀華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悲哀:
「他們習慣了把我們當成肥羊來割。」
「或許,等到港城回歸之後,會有所改變吧!」
「唉,我是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日啊......」
這話說完,貴賓室里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壓抑。
隨後,還是劉光明開口。
「他們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擺出這種合同,就是斷定我們看不懂,斷定我們就算吃了虧也沒處說理。」
「這也給了我們機會,不是麼?」
「劉先生,你的意思是?」
聞言,張家良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借力打力,引蛇出洞。」
劉光明話語不停。
「胡董,外面的初審時間還剩半小時。」
「半小時後,向東上台公布結果,我們不但不淘汰史蒂文森行,還要給足他們面子。」
「我們要宣布,史蒂文森行,以及另外幾家同樣埋了陷阱但條款相對隱蔽的外資大行,共同進入第二輪所謂的『最終協議敲定階段』。」
「不僅讓他們入圍,還要重點表揚史蒂文森行的『全流程託管方案』,說他們專業、周到,解決了大陸企業的後顧之憂。」
「二老,你們覺得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