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話音落下。
對面那尊乾枯的矽基雕塑沉默了很久。
晶化的眼眸里,純白劍意緩緩流轉,像是在辨認什麼。
「……源星之主?」
陳九淵的意念沙啞得幾乎要斷裂。
當年那代星主不是探索域外早就失蹤了嗎?
人族又有新星主了?
若對方真是星主,按照千年前的規矩,星主為人族共主,當行大禮叩拜。
老人沒有接話,而是費力地低下了頭,審視自身。
下半身與陣台長在了一起,分不清哪裡是人、哪裡是機器。
周身九成九化作半透明暗銀色晶體。
心口那塊最後的碳基組織,也被高維矽基蠶食得只剩薄薄一層。
意念深處泛起一絲自嘲。
這副樣子,怕是連鬼都不肯收了。
還算哪門子源星人?
陳九淵眼底劍芒微暗。
也罷,不管這後生到底是誰,此地已是無解之死局,何必再搭上人族一條性命。
「老夫尚未死絕……」
「此等絕地,還輪不到後世小輩來填命!」
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你……速退!」
蘇銘卻雙手插兜,毫不在意地擺手。
「沒事的老前輩。目前這個星球上,還沒人能殺死我。」
意念那頭傳來一股劇烈的波動。
不是憤怒,是那種長輩看晚輩不知天高地厚時特有的急躁。
蘇銘能察覺到對方正在試圖催動心脈中僅存的劍意,像是要強行把自己推出通道。
那縷純白的光芒在陳九淵胸口微微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貌似……不夠了!
千年的消耗,連驅趕一個後生的力氣都不夠了嗎?
蘇銘轉過身,大喇喇伸出右手,直奔那座轟鳴的暗銀色陣台摸去。
幾乎是指尖觸碰到陣台表面的瞬間。
一層暗銀色的高維液態金屬,如同毒蛇般順著陣台暴起,順著蘇銘的指尖就瘋狂往上蔓延!
身後傳來一道凌厲到劈開空間的意念暴喝。
「別碰……!」
陣台上方那兩柄卡在齒輪里的古劍猛地震顫了一下,一道極細的純白劍氣脫劍而出,精準地斬向蘇銘手背上正在蔓延的液態金屬。
陳九淵拼了命在用最後一點力氣保護他。
意念斷斷續續地傳來,帶著壓不住的焦急。
這是恆星級文明的因果律鎖扣……沾上連靈魂都會被同化……」
話沒說完。
那道劍氣還沒落到蘇銘手上。
蘇銘已經主動將五指一攏。
掌心爆出一抹幽暗。
【動能虹吸】啟動!
原本囂張蔓延、連法則都能消融的高維金屬液,在黑洞恐怖坍縮拉扯下,被拽成了筆直的細絲。
「哧溜……」
乾乾淨淨,吸得一滴不剩。
系統提示彈出。
【叮!成功吞噬高維陣台裂金鎖液!】
【獲得質量點:+800000!】
蘇銘撇了撇嘴,一臉嫌棄地甩了甩手。
「什麼垃圾防凍液,能量層級這麼低,還不如外面那大棒骨。」
陳九淵胸口的劍意猛地一顫。
老人這回真的被嚇到了!
他用了一千年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跟這種高維合金拼意志,深知這鬼東西有多恐怖。
結果現在,眼前這個自稱星主的怪物,把這玩意兒當果凍給吸了?
吃完了竟然還嫌棄它垃圾?!
「你……你真是人類?」
意念裡頭的困惑比剛才的暴喝還要濃烈。
蘇銘聳了聳肩,理直氣壯。
「現在條件好了,年輕人吃嘛嘛香,長得結實點很合理吧?」
意念那頭安靜了好一陣。
陳九淵在這裡沉睡了太久太久。
久到都快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是誰,只剩下阻止齒輪轉動的本能在死撐。
用那雙沒有眼白的晶化眼睛一寸一寸打量著這個年輕後生。
沒有正常人類的血肉氣息。
沒有真氣氣血的修煉痕跡。
緻密到扭曲光線的肉體質量,還有周身逸散的引力旋渦。
無數萬年來,他感受過恆星磁暴的肆虐,感受過天體的撞擊,感受過虛空風暴的侵蝕。
但從未有過任何一種力量,能像今天這樣,讓他從枯寂中被震驚到。
那股力量……原始,霸道!
它不遵循能量守恆,不理會元素循環,仿佛一顆擁有自我意識的中子星,正站在自己面前!
意念深處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嘆息。
你這叫結實點?
若是這身質量撞上來,碎的絕對是老夫的一身劍骨!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其實早就被同化死了,現在只是大陣讀取了他的記憶,給他製造的走馬燈幻覺。
「老前輩,如果不是外頭那條電泥鰍攔路講故事,我還真不知還有您這號人族先烈。」
蘇銘指了指頭頂,
「我這就救你出去。」
電泥鰍?
陳九淵晶體化的眼瞼微微震了一下。
他立刻明白蘇銘說的是外面那頭元磁劍龍。
那個當年在磁暴里瑟瑟發抖的小傢伙……守在外頭近千年了麼?
蘇銘注意到老人胸口那團純白劍意的光芒忽然柔和了一瞬。
很快又暗下去。
「救不了的。」
意念重歸沉寂。
胸口白光隨著意念一明一暗。
「老夫的血肉早已獻祭,這具軀殼已經是中樞陣盤的一部分。」
「強行剝離,守護陣基的戰傀就會察覺……那是星系級神金打造的殺戮機器,萬法不侵。」
語氣頓了一下。
「你毀不掉的。」
蘇銘聽出來了。
老人不是在解釋困難,是在給自己做最後的安排。
果然,下一句意念里透出了孤注一擲的味道。
「你身負這等底蘊,人族未來何懼外星異族。」
「今日老夫將千年領悟的《極道劍典》傳你……你立刻帶著東西離開,不要回頭!」
陳九淵眼底的劍芒暴漲,聲音里的決絕濃到幾乎要溢出來。
那團心脈劍意開始劇烈震盪,像是準備把最後一口氣全部燃盡。
「停停停!」
蘇銘掏了掏耳朵,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這場悲壯的託孤。
「誰要你的破傳承?」
意念那頭,頓住了。
蘇銘能察覺到陳九淵整具矽基軀殼上的裂紋都跟著停了一拍,像是完全沒有預料到這個反應。
「我的規矩是……等價交換。」
蘇銘站直身子,臉上浮出那副標誌性的資本式微笑。
「我救你出去,你欠我一條命。」
「看您劍意沖天,千年不滅,這體質放到外頭屬於SSS級稀缺勞動力。」
「出去以後,先簽個百年長工契約,隨我征戰星空。包吃包住,五險一金……哦,您這身子骨可能用不上醫保了,那就折成工資。」
陳九淵的意念傳來一陣劇烈的紊亂波動。
蘇銘甚至看到老人那張晶體化的臉上,嘴角位置的矽基結構裂開了一條新的細紋。
數千年前的人族領袖,重恩義,輕生死。
赴湯蹈火皆是常態。
怎麼現在冒出來的星主是這麼個……
唯利是圖的玩意兒?!
跑到這十死無生的宇宙絕地里來……
招長工?!
蘇銘可沒空等他消化。
時間就是金錢,這破籠子裡處處是能吃的寶貝,多站一秒都是浪費。
他抬起右手。
指尖亮起一抹讓周圍空間都灰敗幾分的暗光。
衰變感知的弱核力視野里,陳九淵全身的原子結構一覽無餘。
九成軀體被高維矽基強行替換,無數微觀維度的法則鎖扣像灌滿了鐵水一樣,把殘存的經絡、關節乃至最基礎的粒子運動全部封死。
這就是老人身體僵死、與陣台完全長在一起的癥結。
而在那具沉重的金屬軀殼最深處,心臟位置那團純粹的劍意火種,死死卡在晶格縫隙里,以一己之力扛住了最終的同化。
蘇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看您老這症狀……高維動脈硬化並發晚期腦血栓,外加千年重度半身不遂啊。」
「不過算您運氣好,今天我剛升級,不然這一身內傷還真不好處理。」
指尖的暗光驟然凝實。
【強制衰變】發動。
「忍著點。」
蘇銘一把按上陳九淵右肩的晶體。
「強拆辦施工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