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六月飛雪。
朱元璋底牌盡顯。
六將與馬皇后完全處於劣勢。
朱元璋對徐達等人已經生出必殺之心。
風雪欲大。
金陵城草木皆兵。
「父皇啊,你以為你贏了嗎?」
這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平淡,卻一道九天驚雷,在每個人的腦子裡轟然炸響!
朱元璋那震天的狂笑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肌肉猛地一僵,那雙閃爍著瘋狂殺意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錯愕。
誰?
是誰在說話?
這聲音……好熟悉……
他猛地轉過頭,視線如同鷹隼般,在城樓上下的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城樓上,李善長、胡惟庸等一眾文官,嚇得跟鵪鶉一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城樓下,徐達、常遇春等人,也是一臉的震驚和不解,面面相覷。
不是他們。
那會是誰?
這聲音,仿佛是從天外傳來,又仿佛是從每個人的心底響起。
「誰?!是誰在裝神弄鬼!給咱滾出來!」朱元璋厲聲喝道,聲音里卻帶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漫天的風雪,和那嗚咽的風聲。
整個金陵城,只剩下風雪的呼嘯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豎起了耳朵,想要尋找那聲音的來源。
馬皇后的身體,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猛地一震。
她那雙早已哭幹了淚水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個方向……
是長街的盡頭。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要喊出那個名字,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朱標也是一臉的駭然,他扶著自己母親冰冷的手臂,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風雪太大了,長街的盡頭,白茫茫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是誰?」
「剛才是誰在說話?」
「這聲音……我怎麼聽著有點像……」
人群中,開始響起了竊竊私語。
尤其是那些曾經跟隨朱沐英南征北戰的京營將士,他們的臉上,全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這個聲音,他們太熟悉了!
在西南的瘴氣密林里,在血流成河的戰場上,就是這個聲音,帶領著他們一次又一次地衝鋒陷陣,死裡逃生!
可是……
他不是已經……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那具停在長街中央的,冰冷的棺槨。
英王殿下,已經死了啊!
皇后娘娘親自為他發喪,六月飛雪,天地同悲!
這怎麼可能……
難道是……鬧鬼了?
這個念頭,像瘟疫一樣,在所有人的心中蔓延開來。
一時間,恐懼壓倒了悲傷。
就連那些剛剛還哭天搶地的百姓,也都嚇得噤了聲,一個個驚恐地四下張望著。
城樓上的朱元璋,臉色變幻不定。
他死死地盯著長街的盡頭,眼神里充滿了猜忌和警惕。
裝神弄鬼!
一定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想要借著沐英的聲望,來動搖他的軍心!
他身邊的蔣瓛和毛驤,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恐。
城裡,徐達他們的兵馬雖然被震懾住了,可也還沒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最關鍵的是,剛才那個聲音……
太像了!
實在是太像了!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噠、噠、噠」。
由遠及近,從那片白茫茫的風雪中,清晰地傳來。
那聲音不急不緩,每一下,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那陣馬蹄聲吸引了過去。
只見在長街的盡頭,風雪之中,一個模糊的輪廓,正在緩緩地向著他們靠近。
那是一個人,一匹馬。
雪下得太大了,看不清他的模樣。
但那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滔天氣勢,卻穿透了層層風雪,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直刺蒼穹!
整個天地的風雪,仿佛都在為他讓路!
那五十萬大軍帶來的滔天殺氣,在這股氣勢面前,竟然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身邊的李善長,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老眼裡,也掀起了驚濤駭浪。
城樓下的徐達,握著刀柄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是他!
一定是他!
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再也沒有人能有如此蓋世無雙的氣魄!
風雪之中,那一人一馬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從長街盡頭緩緩走來的身影,連呼吸都忘了。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放慢。
那清脆的馬蹄聲,成了天地間唯一的聲響。
終於,他走出了那片瀰漫的白色,將自己的身形,完整地呈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嘶——」
看清他模樣的瞬間,整個金陵城,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只見那人,端坐在一匹通體雪白,毫無雜毛的寶馬之上。那馬,神駿非凡,龍首虎頸,一看便知是萬中無一的「照夜玉獅子」。
馬上的人,更是英武到了極點。
他頭戴一頂束髮鳳翅金冠,兩根長長的雉雞翎羽,在風雪中迎風飛揚。
身上披著一件繡滿錦繡團花的百花戰袍,戰袍之下,是一副由無數甲片串聯而成的唐猊鎧甲,在陰沉的天色下,反射著森冷的光。
腰間繫著一條威武的獅蠻寶帶,更襯得他身姿挺拔,猿臂蜂腰。
那張臉,俊朗如天神,劍眉入鬢,鳳目生威。明明是一副少年人的模樣,但那眼神,卻深邃得如同星辰大海,帶著洞悉世事,睥睨天下的淡然。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馬上,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
但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屬於武神的無敵氣概,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發自靈魂的戰慄。
仿佛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柄足以斬斷天地的神兵!
是他!
真的是他!
大明英王,朱沐英!
「轟!」
這個名字,一顆炸彈,在所有人的腦海中轟然引爆!
「英王殿下!」
「是英王殿下!他……他沒有死!」
不知是誰,用帶著哭腔的聲音,第一個喊了出來。
這一聲,如同點燃了火藥桶。
「殿下!真的是殿下!」
「天啊!我不是在做夢吧!英王殿下還活著!」
「六月飛雪,神明顯靈!英王殿下死而復生了!」
那些剛剛還沉浸在悲傷和恐懼中的百姓,在這一刻,徹底瘋了!
他們從地上爬起來,不顧一切地朝著朱沐英的方向涌去,想要親眼看一看,親手摸一摸,這位在他們心中如同神明一少年戰神。
那些跪在地上的京營將士,更是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們扔掉了手中的兵器,朝著朱沐英的方向,重重地磕著頭,發出了山呼海嘯吶喊。
「恭迎英王殿下!」
「恭迎英王殿下!」
那聲音,匯成了巨大的聲浪,沖天而起,甚至蓋過了那嗚咽的風雪聲。
城樓之上,朱元璋呆呆地看著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整個人都懵了。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沐英……
還活著?
這怎麼可能?
他親眼見他撞到而死,確認他已經斷氣了!
那現在這個……是誰?
是鬼?
還是……
他身邊的蔣瓛和毛驤,嘴唇發白,攥著繡春刀的手,都止不住顫抖。
他們是奉了皇帝的命令,去「處理」那些太醫的!
他們比誰都清楚,英王殿下是真的死了!
那現在這個,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嗎?!
李善長和胡惟庸,這兩位大明的左右丞相,此刻也是面如土色。
他們剛剛還在盤算著如何在新朝為自己謀取從龍之功,可現在,這「新朝」還沒影呢,這「舊朝」的根,就活過來了!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整個承天門的城樓,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朱沐英身後,那十八名同樣身穿白甲,騎著白馬的鐵騎,如同十八尊沉默的雕像,靜靜地護衛在他的左右。
他們身上的殺氣,與朱沐英那淡然的氣質,形成了詭異而又和諧的統一。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朱沐英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穿透了風雪,越過了人群,落在了城樓之上,那個已經呆若木雞的帝王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怨恨,甚至沒有波瀾。
就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而另一邊,馬皇后在看清朱沐英面容的那一刻,那顆已經死去的心,仿佛被注入了滾燙的岩漿,瞬間復活了!
「英兒……」
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喚,再也顧不上什麼皇后儀態,提著裙擺,踉踉蹌蹌地就朝著朱沐英跑了過去。
「母后!」
朱標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扶住她。
「娘娘!雪大路滑,您小心啊!」
周圍的宮女太監,也都是一陣雞飛狗跳。
可馬皇后什麼都聽不到了。
她的眼裡,只有那個騎在白馬上的少年。
她的兒子!
她以為已經永遠失去了的兒子!
他還活著!
他真的還活著!
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淹沒了她的理智。
她掙脫了朱標的攙扶,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衝破了人群的阻攔,撲到了朱沐英的馬前。
她伸出那雙顫抖的手,想要去撫摸那張近在咫尺,卻又遙遠得在夢裡的臉。
「英兒……我的兒……真的是你嗎?」
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充滿了不確定。
她怕。
她怕這只是自己因為悲傷過度,而產生的幻覺。
她怕自己一伸手,這個夢,就碎了。
朱沐英翻身下馬,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多餘。
他走到馬皇后的面前,看著她那張因為悲傷和憔悴而蒼老了十歲的臉,看著她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漣漪。
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馬皇后那冰冷僵硬的手。
「母后。」
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讓人心安的力量。
「兒臣,回來了。」
溫熱的觸感,從手心傳來。
真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馬皇后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終於確定,這不是夢!
她的兒子,真的回來了!
「哇——」
壓抑了許久的悲痛、委屈、絕望,在這一刻,伴隨著巨大的狂喜,徹底爆發。
她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了朱沐英,嚎啕大哭起來。
「我的兒啊!你沒死!你真的沒死!」
「你嚇死娘了!你知不知道!娘以為……娘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朱沐英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任由母親抱著自己,輕輕地拍著她因為劇烈抽泣而顫抖的後背。
城樓之上,朱元璋的神情驚詫。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了一聲乾澀沙啞,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聲音。
朱元璋聲音顫抖的抬起頭,驚恐,驚訛的看著朱沐英。
「老五……你沒死啊……你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