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五……你沒死啊……你還活著……」
朱元璋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但在這片因為朱沐英出現而暫時平息的喧囂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指在風雪中微微顫抖,指著那個被馬皇后緊緊抱住的身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震驚,有疑惑,但更多的,是被愚弄、被挑戰了權威的滔天怒火!
他沒死!
這個逆子,他竟然沒死!
朱元璋的腦子飛速地運轉著。
他親眼看著朱沐英撞死在他的金刀之上,血濺當場。
他親眼看著太醫們戰戰兢兢地上去探過鼻息,一個個都跪在地上說「英王殿下……薨了」。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甚至讓蔣瓛和毛驤把那些太醫全都「處理」掉了!
這一切,怎麼可能有假?
難道……
難道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針對他這個皇帝的,彌天大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朱元璋就感覺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不是在為朱沐英的死而復生感到高興,而是在為自己可能被蒙在鼓裡而感到暴怒!
他是誰?
他是大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
他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玩了一輩子的心眼,算計了天下所有的英雄豪傑,什麼時候輪到別人來算計他了?
還是被自己的兒子算計!
「好……好啊……真是咱的好兒子!」
朱元璋怒極反笑,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上,殺氣比剛才更盛了三分。
城樓下,朱沐英安撫好了情緒激動的馬皇后,將她交給了匆匆趕來的朱標。
「大哥,照顧好母后。」
他的聲音很平靜,眼前這劍拔弩張,五十萬大軍圍城的場面,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朱標看著自己這個「死而復生」的五弟,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
他有太多的問題想問,但現在顯然不是時候。
他只能重重地點了點頭,扶著還在抽泣的馬皇后退到了一旁。
朱沐英這才緩緩地轉過身,重新面向城樓上的朱元璋。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自己父親那雙噴火的眼睛對視。
父子二人,一個在城樓之上,如高高在上的神祇;一個在長街之中,如遺世獨立的謫仙。
風雪在他們之間呼嘯而過,卻帶不走那份血脈相連,又早已勢同水火的緊張氣氛。
「父皇,」
朱沐英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您看起來,並不希望兒臣還活著。」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進了朱元璋的心裡。
「混帳東西!」
朱元璋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你跟咱玩金蟬脫殼?你把咱,把你母后,把這滿朝文武,把這天下人都當猴耍嗎?!」
他的聲音如同雷霆,在承天門上空炸響。
城外那四支原本因為朱沐英出現而有些騷動的軍隊,在聽到皇帝的怒吼後,瞬間重新變得鴉雀無聲,肅殺之氣再次瀰漫開來。
虎賁衛的猛虎大旗,鷹揚衛的蒼鷹大旗,龍江水師的巨鯨大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隨時都會聽從皇帝的命令,將整個金陵城碾為齏粉。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告訴自己,慌什麼?
就算朱沐英沒死又怎麼樣?
就算這是一個局又怎麼樣?
現在,金陵城內外,五十萬大軍盡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城裡的徐達、藍玉那些人,已經被京營的兵馬和這突然出現的四支大軍嚇破了膽,成了瓮中之鱉。
而朱沐英呢?
他就算再能打,再有威望,現在也只是一個人,帶著他那十八個親兵而已。
一個人,十八騎,難道還能翻了天不成?
想到這裡,朱元璋的心徹底定了下來。
他重新挺直了腰杆,那股屬於開國帝王的雄主之氣,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看著城下的朱沐英,眼神變得冰冷而殘酷,就像在看一個已經沒有了任何威脅的死人。
「老五,咱不得不承認,你很聰明,比你大哥,比咱所有的兒子都聰明。」
朱元璋的聲音變得很慢,很沉,帶著居高臨下的審判意味。
「從三個月前,咱以大婚之名召你回京,你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所以提前找了個替身,跟咱玩了一手瞞天過海。」
「你讓那個替身替你坐牢,替你去死,而你,就躲在暗處,看著咱為你『枉殺功臣』而眾叛親離,看著你母后為你傷心欲絕,看著徐達他們為你衝冠一怒。」
「然後,你再在最關鍵的時候跳出來,以一個『死而復生』的救世主姿態,來收拾這個爛攤子,收攏所有的人心,對不對?或許,你就是三個月前,就在謀反,你讓替身進入天牢,就是拖延時間!」
朱元璋每說一句,城樓下眾人的臉色就白一分。
特別是徐達、常遇春等人,他們聽著皇帝的話,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不是傻子,朱沐英一出現,他們就隱隱猜到了事情不簡單。
但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背後的算計,竟然如此之深,如此之可怕!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們這些人算什麼?
被英王殿下當槍使的棋子嗎?
朱沐英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那張俊朗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朱元璋說的,是別人的故事。
他這副淡然的樣子,更是激怒了朱元璋。
「你以為你算無遺策?你以為你贏定了?」
朱元璋發出一聲冷笑,他張開雙臂,要擁抱整個天下。
「你睜大眼睛看看!」
「看看城外!東邊,是咱的虎賁衛!西邊,是咱的鷹揚衛!南邊,是咱的龍江水師!再加上北面,你曾經帶過的那些北疆軍,現在也聽咱的號令!」
「五十萬大軍!把這金陵城圍得水泄不通!」
「你再看看城裡,徐達他們那幾萬京營兵馬,已經被咱的人團團圍住,動彈不得!」
「現在,你告訴咱,你拿什麼跟咱斗?」
「就憑你,和你身後那十八個騎兵嗎?」
朱元璋的聲音里充滿了嘲弄和不屑。
他承認,他一開始是被朱沐英的出現給鎮住了。
但現在,他已經完全想通了。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是紙老虎!
今天,不管朱沐英是人是鬼,都必須死!
而且要死得明明白白!
他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挑戰他朱元璋天子權威的下場!
隨著朱元璋的話音落下,城外那四支大軍齊齊發出一聲震天的吶喊,兵器敲擊盾牌的聲音匯成鋼鐵的洪流,震得整個金陵城都在嗡嗡作響。
那股恐怖的壓力,讓長街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窒息。
剛剛還因為朱沐英出現而欣喜若狂的百姓們,此刻又被這殘酷的現實拉了回來,一個個臉色煞白,不敢再出聲。
徐達、藍玉等人,更是心沉到了谷底。
是啊,皇帝說得沒錯。
他們現在,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就算英王殿下回來了,又能改變什麼呢?
難道他還能憑著十八個人,衝破五十萬大軍的包圍嗎?
一時間,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這盆冷水澆得快要熄滅了。
整個場面,再次回到了朱元璋的掌控之中。
他看著城下那個依舊挺拔的身影,眼神里閃過複雜的感情。
有欣賞,有惋惜,但最終,都被冰冷的殺意所取代。
「老五,」
他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施捨,「看在你終究是咱的兒子,看在你母后為你流了那麼多眼淚的份上,咱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你現在,讓你身後那些所謂的『叛軍』自行退去,讓他們主將進金陵城領死。」
「然後你,自縛雙手,跟咱回宮。咱可以給你一個體面的死法,准你入朱家的祖廟,不讓你做個孤魂野鬼。」
「這是咱作為父親,給你最後的仁慈。」
朱元璋的聲音在風雪中迴蕩,每一個字,都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看向了朱沐英。
他們想知道,面對這樣必死的局面,面對皇帝這「最後」的仁慈,這位死而復生的大明英王,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是選擇有尊嚴地赴死,還是……
就在這時,朱沐英笑了。
他看著城樓上那個威嚴的帝王,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父皇,」
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淡淡的嘲諷,「您是不是覺得,您已經贏定了?」
朱沐英的聲音不響,但在這劍拔弩張的氛圍里,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朱元璋剛剛建立起來的絕對威勢。
朱元璋的眉頭猛地一皺。
他不喜歡朱沐英的這個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他心裡發毛。
這根本不是一個身陷絕境的人該有的眼神!
「怎麼?」
朱元璋冷哼一聲,試圖用更強的氣勢壓倒對方,「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嘴硬?你以為咱是在跟你商量嗎?」
他向前一步,手按在城牆的垛口上,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朝著朱沐英當頭壓下。
「咱告訴你,今天這金陵城,咱說了算!你的命,徐達他們的命,這滿城百姓的命,都在咱的一念之間!」
「咱給你機會,是看在父子情分上。你若是不珍惜,那就休怪咱心狠手辣,把你們,連同這座城,一起從大明的版圖上抹去!」
這話說得殺氣騰騰,毫不掩飾。
城樓上的文官們,一個個嚇得魂不附體。
剛才朱沐英突然出現,他們還以為局勢要反轉了,一個個心裡又開始打起了小算盤。
可現在一看,不對啊!
皇帝手裡有五十萬大軍,把整個金陵城圍得跟鐵桶一樣。
英王殿下呢?
就十八個人!
這還用選嗎?
傻子都知道該站哪邊啊!
「陛下聖明!」
一個尖利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這短暫的對峙。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右丞相胡惟庸,連滾帶爬地從後面湊到了朱元璋的身邊,一張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陛下,您真是雄才大略,算無遺策啊!」
胡惟庸一邊說著,一邊對著朱元璋深深一揖,那姿態,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臣剛才還被這些叛逆之臣給蒙蔽了,心裡還替陛下捏了一把汗。現在看來,是臣愚鈍了!原來這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他這番話說得是聲情並茂,真的剛剛才「幡然醒悟」一樣。
「陛下您看,您只是略施小計,就將這些心懷不軌的亂臣賊子全都引了出來。什麼後宮干政,什麼功臣跋扈,什麼民心所向,在陛下的雷霆手段面前,全都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這才是真正的雄主之姿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臣,佩服得五體投地!」
胡惟庸這番馬屁,拍得是又響又亮,讓周圍的官員們都聽得目瞪口呆。
這臉皮,也太厚了吧?
剛才第一個勸皇帝下罪己詔的,不就是你嗎?
現在變得倒比誰都快!
但不得不說,胡惟庸的話,也提醒了在場的所有文官。
是啊,現在局勢已經明朗了!
皇帝手握絕對的兵力,勝券在握。
英王殿下雖然死而復生,但終究是勢單力薄,翻不起什麼浪花了。
這個時候再站錯隊,那可就不是丟官罷職那麼簡單了,那是要掉腦袋,抄全家的!
想通了這一點,那些剛才還嚇得癱軟在地的文官們,一個個都打了雞血一樣,重新煥發了精神。
「胡相說得對!陛下聖明!」
那個之前還勸諫朱元璋的王御史,此刻也換上了一副義正辭嚴的面孔,對著城下的徐達等人怒目而視。
「徐達!藍玉!你們身為國之柱石,深受皇恩,不想著為國盡忠,為陛下分憂,竟然夥同藩王,意圖謀逆!簡直是罪該萬死!」
「還有你們這些刁民!」
他又指著長街上的百姓,「陛下讓你們有飯吃,有衣穿,你們不思感恩,反而被奸人蠱惑,在此聚眾鬧事,衝撞聖駕,你們可知罪?!」
一時間,城樓上的風向徹底變了。
剛才還噤若寒蟬的文官集團,此刻全都站到了朱元璋的身後,一個個慷慨激昂,口誅筆伐,他們才是最忠心耿耿的肱股之臣。
「陛下,臣以為,對這些亂臣賊子,絕不可心慈手軟!當以雷霆手段,盡數誅之,以儆效尤!」
「對!必須嚴懲!夷其三族,方能彰顯我大明國法之威嚴!」
「請陛下降旨,讓城外大軍即刻入城,清剿叛逆!」
一聲聲的「請命」,一聲聲的「稱頌」,匯聚在一起,將朱元璋的帝王威嚴,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峰。
朱元璋聽著這些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誰才是這大明朝真正的主人!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了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李善長身上。
「李善長,你怎麼看?」
李善長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看了一眼城樓下那個依舊平靜的少年,然後又看了一眼志得意滿的朱元璋。
他緩緩地躬下身子,聲音蒼老而沉重。
「陛下……是天命所歸的雄主。」
他沒有多餘的吹捧,但這一句話,分量卻比胡惟庸他們說一百句都重。
因為他是李善長,是百官之首,是大明朝的左丞相。
他的表態,代表了整個文官集團,徹底倒向了皇帝。
「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快意。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城下的朱沐英,眼神中充滿了勝利者的憐憫。
「老五,你看到了嗎?」
「這就是人心!這就是大勢!」
「你母后,被親情蒙蔽了雙眼。徐達他們,被所謂的兄弟義氣沖昏了頭腦。這些百姓,更是愚不可及,人云亦云。」
「只有他們,」
朱元璋指了指身後那群慷慨激昂的文官,「他們才最清楚,這個天下,到底誰說了算!」
「現在,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朱元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就像在看一隻被困在蛛網裡的飛蛾,無論怎麼掙扎,都逃脫不了被吞噬的命運。
城樓下,徐達和藍玉等人,聽著城樓上那些文官無恥的叫囂,看著他們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一個個氣得雙目赤紅,牙都快咬碎了。
「這幫沒卵子的讀書人!牆頭草!混帳王八蛋!」
藍玉脾氣最是火爆,他握緊了拳頭,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城樓,把胡惟庸那張嘴給撕爛。
「行了,藍玉。」
徐達按住了他,「事到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苦澀和無奈。
他看著城樓上那個自己曾經豁出性命輔佐的兄弟,如今卻變得如此陌生,如此冷酷。
他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個被自己視如己出的少年。
一個,是君。
一個,是義。
如今,君要臣死,義要他反。
他徐達,戎馬一生,到頭來,卻落得一個忠義不能兩全的絕境。
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
或許,今天死在這裡,也是解脫吧。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朱沐英必死無疑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