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白玉坪上,風雪愈發大了。
朱元璋就那麼跪著,死死抱著懷裡已經冰冷的女人。
整個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她。
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痛,甚至感覺不到自己額頭上不斷向下流淌的鮮血。
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懷裡這個人的身上。
他能感覺到她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硬,那曾經柔軟溫暖的觸感,正在被讓他恐懼的僵冷所取代。
他能聞到她發間熟悉的皂角香,可那香味也越來越淡,混雜著他自己口中噴出的血腥氣,變成了絕望的味道。
「妹子……」
他的嘴唇哆嗦著,發出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嘶啞難聽。
「你跟咱說句話啊……」
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像個迷路的孩子,用盡全力去嗅那最後屬於她的氣息。
周圍的哭喊聲、驚叫聲、混亂的腳步聲,他都聽不見了。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風雪的呼嘯,和他自己心臟那緩慢而沉重的跳動聲。
一下,又一下,在為他懷裡的人送行。
他開始晃動她的身體,很輕,很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你別睡了,好不好?」
「咱知道你累了……你這一輩子,就沒過過幾天舒坦日子。」
他的思緒開始不受控制地飄遠,回到了幾十年前。
那是在濠州城,他還是個叫朱重八的窮小子,連飯都吃不飽。
她呢,是郭子興的義女,一個千金小姐。
可她偏偏就看上了他這個一無所有的乞丐。
他記得第一次見她,她穿著一身乾淨的布裙,雖然不是什麼綾羅綢緞,但在他眼裡,比天上的仙女還要好看。
她看他的眼神里沒有嫌棄,沒有鄙夷,只有讓他看不懂的溫柔。
那時候,他連個像樣的聘禮都拿不出來。
可她每次見到他,還是笑呵呵的,一點都不疼。
他當時就發誓,這輩子,一定要對這個女人好。
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再也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可他都做了些什麼?
他當了皇帝,她當了皇后。
他給了她全天下女人都羨慕的地位和榮華,可他給過她一天真正安心的日子嗎?
沒有。
他每天都在猜忌,每天都在殺人。
他殺那些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殺那些他看著不順眼的文官。
每次他要殺人的時候,她都會來勸他。
「重八,少殺點人吧,給孩子們積點德。」
「重八,那個人是有功的,你不能因為他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就殺了他啊。」
「重八,你這樣下去,會變成孤家寡人的。」
他聽了嗎?
他一開始還聽幾句,後來就越來越不耐煩。
他覺得她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
他是在為這個大明朝的江山永固掃清障礙。
他是為了他們的子孫後代著想。
現在想想,他真是個混蛋!
他掃清了什麼障礙?
他只是把所有能跟他說句真話的人都殺光了,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孤家寡人。
他甚至……
他甚至還懷疑她!
懷疑這個陪著他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女人!
懷疑她和沐英……
一想到這裡,朱元璋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窒息。
「噗——」又是一口血,噴涌而出,灑在她明黃色的鳳袍上,像一朵朵綻開的血色梅花。
「對不起……對不起……」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擦掉那些血跡,可他的手上也全是血,越擦越髒,那片明黃色很快就被染得面目全非。
「咱把你弄髒了……妹子……咱把你弄髒了……」
他哭得像個孩子,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和額頭上的血水一起,流得滿臉都是。
他這一輩子,從沒這麼狼狽過,也從沒這麼後悔過。
他贏了天下,卻輸了她。
那這天下,要來還有什麼用?
那這皇帝,當著還有什麼意思?
「妹子……」
他抱著她,聲音裡帶著近乎瘋癲的乞求,「咱不當皇帝了……咱不做了,好不好?」
「咱把皇位給標兒,讓他去做。他仁厚,他比咱做得好。」
「咱帶你走,咱們回濠州去。咱還去皇覺寺,咱給你種菜,你給咱做飯。咱們就過普通人的日子,再也不管這些打打殺殺的破事了……」
「你醒過來,看咱一眼……就看一眼……」
他說著,一遍又一遍地親吻著她冰冷的額頭。
他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噩夢。
只要他一睜眼,她還好好地睡在他身邊,還會像往常一樣,在他發脾氣的時候,溫言軟語地勸著他。
可是,他懷裡的人,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她的身體越來越冷,冷得像一塊冰,凍得他心口發疼。
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不!
她不能死!
他的妹子是鐵打的人,怎麼可能會死?
當年在陳友諒的船上,亂箭齊發,她為了保護他,自己擋在了他身前。
那一次,她流了好多血,所有人都以為她活不成了,可她還是挺過來了。
還有一次,她生標兒的時候難產,疼了一天一夜,血都快流幹了。
太醫都說沒救了,讓他準備後事。
可他跪在產房外面求了一夜,她最後不也還是平安無事地把標兒生下來了嗎?
她怎麼可能會死?
還是死在這麼一個……
這麼一個可笑的當口?
朱元璋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他想不通,也無法接受。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掃過周圍那些呆若木雞的文武百官,掃過那些嚇得瑟瑟發抖的太監宮女。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遠處那幾個背著藥箱,同樣嚇得魂不附體的太醫身上。
對!
太醫!
還有太醫!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里炸開。
「來人!」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道,聲音尖利得刺破了風雪。
「傳旨!」
一個離他最近的太監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跪到了他面前,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陛……陛下……您……您吩咐……」
朱元璋死死地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吼道:「給咱……傳旨昭告天下!」
「召集天下所有的名醫!不管他是誰,不管他在哪!只要他能來!」
「告訴他們!誰能救活皇后!咱……賞黃金萬兩!封萬戶侯!」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白玉坪上迴蕩,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
他要用他皇帝的權力,去跟閻王爺搶人!
他就不信,這天底下,難道就真的沒有一個人能救他的妹子嗎?
他就不信,他朱元璋想要的人,閻王爺也敢收!
那傳旨的太監被他這副模樣嚇得幾乎要昏死過去,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傳陛下旨意!傳陛下旨意!」
整個奉天殿前,徹底亂了套。
而朱元璋,卻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重新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女人。
他的臉上,露出了近乎神經質的笑容。
「妹子,你聽到了嗎?」
「咱叫了全天下的名醫來救你,你不會有事的。」
「你再等等……再等等咱……」
「你要是敢不等咱就走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猛地頓住了。
他看著她那張安詳得只是睡著了的臉,心臟猛地一抽。
無法言喻的悲痛和絕望,再次將他吞噬。
他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輕輕地抵在了她冰冷的額頭上。
「妹子……」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要是真走了……咱就去陪你。」
「黃泉路上,你一個人走,咱不放心。」
「咱給你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