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停了,天色卻愈發陰沉,像一塊巨大的鉛塊壓在紫禁城的上空,讓人喘不過氣。
奉天殿前的白玉坪上,朱元璋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跪在冰冷的地上,懷裡緊緊抱著他已經逝去的妻子。
他變成了一尊石像,一動不動,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周圍的人,無論是文武百官,還是太監宮女,都遠遠地站著,沒有人敢上前。
他們看著那個失魂落魄的帝王,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男人,剛剛還在殿上因為猜忌和憤怒,變成了一頭擇人而噬的猛獸。
可現在,他卻像一個失去了心愛玩具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擊。
皇權、威嚴、殺伐決斷,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
朱元璋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朝政,沒有敵人,沒有江山社稷。
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空白和寒冷。
他的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漫無目的地飄蕩,最終落在了幾十年前那個混亂而貧瘠的年代。
那時候,他還叫朱重八。
他記得,他剛投奔郭子興的時候,就是個大頭兵。
因為作戰勇猛,又有點小聰明,很快就脫穎而出。
但也正因為如此,遭到了郭子興的猜忌和提防。
郭子興這個人,心胸狹窄,見不得別人比他強。
他看朱重八不順眼,就找了個由頭,把他關了起來,不給吃,不給喝。
那幾天,朱重八是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他被關在一個又黑又潮的柴房裡,手腳都被綁著。
他餓得頭昏眼花,胃裡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咬,火辣辣地疼。
他想起了自己餓死的爹娘,想起了那個為了幾口吃的就把自己賣了的哥哥。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大概也就這樣了。
生於飢餓,死於飢餓。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一縷光照了進來。
是她。
是馬秀英。
她提著一個食盒,偷偷地溜了進來。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她當時的樣子。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頭髮簡單的挽著,臉上因為緊張和奔跑,泛著紅暈。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到他那副慘樣,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你……你還好吧?」
她把食盒放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打開。
裡面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白麵餅,和一小碗鹹菜。
在那個年代,白麵餅是了不得的好東西。
朱重八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可是手腳被綁著,根本動不了。
她看出了他的窘迫,連忙放下手裡的東西,蹲下身,先是從懷裡掏出一個餅,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後撕下一小塊,遞到他的嘴邊。
「快吃吧,還熱著呢。」
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朱重八當時就愣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的、滿是擔憂的眼睛,突然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人這麼溫柔地對待過。
他張開嘴,機械地把那塊餅吃了下去。
餅很香,很軟,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像個餓死鬼投胎。
她也不嫌棄他,就那麼耐心地,一塊一塊地撕給他吃。
等他吃完一個餅,感覺胃裡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終於緩解了一些,他才注意到,她在把餅遞給他的時候,眉頭總是會不經意地皺一下,在忍受著什麼痛苦。
「你怎麼了?」
他含糊不清地問。
她搖了搖頭,笑了笑:「沒事,我就是……有點熱。」
朱重八不信。
這柴房又陰又冷,怎麼會熱?
他的目光落在她捂著胸口的手上。
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你把餅藏在哪了?」
他問。
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
「給我看看。」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地鬆開了手。
朱重八看到,在她那粗布衣衫的胸口位置,有一片明顯的濕痕。
他知道,那是她為了讓餅不涼,一直揣在懷裡的緣故。
他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你……你這個傻女人!」
他低吼道,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剛出鍋的餅有多燙,他比誰都清楚。
揣在懷裡,那不等於是在用烙鐵燙自己嗎?
她卻沒事人一樣,又拿起一個餅,準備繼續餵他。
「別吃了!」
他吼道,「我不吃了!」
「不行,你必須吃。」
她的態度卻很堅決,「你要是不吃,餓死了怎麼辦?郭元帥那邊,我再去想辦法。」
「我死了就死了!總比讓你為了我受這份罪強!」
他也是個犟脾氣,把頭扭到了一邊。
兩個人就這麼僵持著。
最後,還是她先妥協了。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冰冷的地上。
「重八,」
她帶著哭腔說,「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你不能就這麼死了。」
「他們都看不起你,都覺得你是個粗人,是個乞丐。可我知道,你不是。」
「你將來,一定會幹出一番大事業的。」
朱元璋的心,在那一刻,被徹底融化了。
他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心裡又疼又軟。
他想,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傻,又這麼好的女人?
從那天起,他就在心裡發誓,這個女人,他要定了。
誰也別想從他手裡搶走。
他要讓她當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後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郭子興看他實在餓不死,又看自己的義女一顆心都撲在了他身上,沒辦法,只能把他放了,還把馬秀英嫁給了他。
成親那天,他什麼都沒有。
沒有像樣的房子,沒有像樣的酒席。
他就只有一身打滿補丁的舊軍服,和一顆滾燙的心。
他對她說:「妹子,你跟著我,是委屈你了。但你放心,總有一天,咱會讓你風風光光地穿上鳳袍。」
她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她笑著說:「我不要什麼鳳袍,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
回憶像決了堤的洪水,在朱元璋的腦海里瘋狂地沖刷著。
他想起他們成親後,她把她所有的私房錢都拿了出來,給他置辦盔甲,招兵買馬。
他想起他出去打仗,她就在家裡,一邊操持家務,一邊還要為他擔驚受怕。
他想起有一次,他打了敗仗,被敵人追殺,身受重傷,躲在一個破廟裡。
是她,背著他,走了幾十里的山路,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想起……
他想起了太多太多。
那些曾經被他忽略的,被他認為理所當然的過往,在這一刻,都變成了最鋒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遲著他的心。
「啊——!」
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
「咱錯了……妹子……咱真的錯了……」
他把臉埋在她的秀髮里,放聲大哭。
他不是什么九五之尊,不是什麼洪武大帝。
他只是一個失去了妻子的,可憐的男人。
「咱不該當這個皇帝……咱不該殺那麼多人……」
「咱要是早聽你的話……咱要是……要是對你好一點……」
「你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他語無倫次地懺悔著,可是懷裡的人,再也聽不到了。
他抱著她冰冷的身體,感覺自己的身體也一點點地冷了下去。
他想,就這樣吧。
就這樣抱著她,一起凍死在這風雪裡,也挺好。
至少,黃泉路上,他們還能做個伴。
他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死亡的到來。
可就在這時,他腦子裡突然又閃過一個念頭。
不!
不能就這麼死了!
他死了,誰來給她報仇?
雖然他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死的,但他心裡清楚,這絕對不是什麼「心脈斷絕」!
他的妹子,身體一直很好。
她怎麼會突然就死了?
這裡面一定有鬼!
一定有人害了她!
是誰?
是那些文官?
還是那些太醫?
或者是……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睜開,眼中閃過駭人的凶光。
他想起了朱標,想起了朱沐英。
是他們!
一定是他們!
他們逼宮,把他這個皇帝架空了,還不滿足!
他們還嫌他死得不夠慘,所以……
所以就對他最心愛的女人下手!
好狠!
好毒的心!
滔天的恨意,瞬間從朱元璋的心底涌了上來,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噬。
他要殺了他們!
他要殺了所有害死他妹子的人!
他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他掙扎著,想要從地上站起來。
可是,他跪得太久了,雙腿已經麻木,根本不聽使喚。
他試了幾次,都失敗了。
他就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蒼鷹,只能在地上無力地撲騰著。
「呵呵……呵呵呵……」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聲悽厲而悲涼。
他想起了自己剛才下的那道旨意。
召集天下名醫,救活皇后者,賞萬金,封萬戶侯。
多麼可笑。
人死,怎麼可能復生?
他這個皇帝,能號令天下,能決定億萬人的生死。
可是,他卻救不活自己最心愛的女人。
他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笑話。
朱元璋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在空曠的白玉坪上迴蕩,聽得人毛骨悚然。
他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出來。
他覺得自己像個瘋子。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
一會兒悔恨,一會兒怨毒。
他的腦子就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各種各樣的念頭在裡面翻滾、碰撞,攪得他頭痛欲裂。
他抱著馬皇后,感覺懷裡的人越來越沉,也越來越冷。
這種冰冷的感覺,讓他感到一陣陣的發慌。
他不想讓她就這麼冷下去。
他記得,她最怕冷了。
每年冬天,她的手腳都是冰涼的。
他總是會把她的腳捂在自己懷裡,直到把它們捂熱了才肯罷休。
可是現在,他自己的身體也是冰的。
他該怎麼辦?
他該怎麼才能讓她暖和起來?
朱元璋茫然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風雪已經停了,天色灰濛濛的。
遠處宮殿的琉璃瓦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雪,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清冷的光。
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他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不,他連孤家寡人都不是了。
他現在就是一個被剝奪了所有權力的囚犯,一個活著的牌位。
他奮鬥了一輩子,掙扎了一輩子,最後得到的就是這個下場。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他的目光,從那些戰戰兢兢的官員和太監身上掃過。
這些人的臉上,有驚恐,有憐憫,有幸災樂禍。
他看透了這些人的心思。
但他不在乎。
他現在什麼都不在乎了。
他只想讓他的妹子暖和起來。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她的臉上很平靜,沒有痛苦的表情,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樣。
她的鳳袍上,沾滿了他的血,紅得刺眼。
他伸出手,想把她臉頰上的一片雪花拂去。
可他的手,抖得厲害,根本不聽使喚。
「妹子……」
他又開始喃喃自語。
「你冷不冷?」
「咱帶你回屋去,好不好?」
「屋裡燒著地龍,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