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就想抱著她站起來。
可是,他剛一用力,就感覺膝蓋處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跪著的這片地方,已經被他額頭和口中流出的血,染紅了一大片。
鮮血和雪水混在一起,已經結成了冰,將他的膝蓋和龍袍,牢牢地凍在了地面上。
他動不了。
這個發現,讓他感到一陣荒謬。
他,大明朝的開國皇帝,竟然被自己的血,凍在了自己宮殿的廣場上。
「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飆了出來。
「報應啊……這都是報應……」
他笑夠了,也哭夠了。
他停止了掙扎,就那麼靜靜地跪著,任由那刺骨的寒意,一點點侵蝕著他的身體。
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他又回到了過去。
這一次,他回到了戰場上。
那是和陳友諒在鄱陽湖決戰的時候。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湖水都被鮮血染紅了。
他當時坐鎮主船,指揮戰鬥。
突然,一支冷箭,從敵船上射了過來,直奔他的面門。
他當時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戰局上,根本沒有發現這支箭。
眼看他就要命喪當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猛地撲了過來,擋在了他的身前。
是她。
是他的妹子。
那支箭,深深地刺入了她的左肩,鮮血瞬間就染紅了她的衣衫。
「妹子!」
他當時就瘋了,眼睛都紅了。
他一把抱住她,嘶吼著叫著軍醫。
她卻反過來安慰他。
「我沒事……重八……你別分心……打贏這一仗要緊……」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都在哆嗦,可她的眼神,卻異常的堅定。
朱元璋看著她,心如刀割。
他當即下令,全軍衝鋒,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擊潰陳友諒!
那一戰,他贏了。
但他差點就失去了她。
戰後,軍醫從她的肩膀里取出了箭頭。
因為傷口太深,又沒有麻藥,她疼得幾次都暈了過去。
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叫過一聲疼。
等她醒過來,看到他守在床邊,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們贏了嗎?」
他當時抱著她,哭得像個淚人。
他發誓,他再也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可是,他食言了。
他不僅讓她受到了傷害,還讓她……
丟了性命。
「咱沒用……咱真沒用啊……」
朱元璋用頭,一下一下地撞著懷裡冰冷的身體,在自殘。
「咱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咱算什麼男人……」
「咱算什麼皇帝……」
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眼前的景物開始旋轉。
他感覺自己要死了。
死了也好。
死了,就能去見她了。
他這麼想著,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他即將失去所有意識的那一刻。
一個念頭,像一道閃電,猛地劈開了他混亂的腦海。
不對!
不對!
他的妹子是鐵打的人!
當年中箭那麼重的傷,她都挺過來了!
生孩子難產,鬼門關走了一遭,她也挺過來了!
她怎麼可能就這麼輕易地死了?
「心脈斷絕」?
放屁!
那些庸醫,懂個屁!
他們就是一群廢物!
朱元璋的眼睛猛地睜開,那雙原本已經黯淡無光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瘋狂的火焰。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了民間那些傳說。
有些得道高人,能夠假死。
閉氣七天七夜,然後重新活過來。
還有些神醫,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只要人還沒涼透,就能從閻王手裡把命搶回來。
他的妹子,會不會……
會不會也是這種情況?
她只是太累了,所以睡過去了?
她只是暫時沒有了呼吸和脈搏?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立刻像野草一樣,在他心裡瘋狂地生長起來。
對!
一定是這樣!
他的妹子,福大命大,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
她一定是在等。
等一個能救她的人出現!
而他,朱元璋,就要為她找到這個人!
他剛才下的那道旨意,是對的!
召集天下名醫!
只要人還沒死透,就一定有辦法!
強大的求生欲和希望,瞬間充滿了他的身體。
他不再頹廢,不再絕望。
他要活下去!
他要親眼看著他的妹子,重新睜開眼睛!
「來人!」
他又一次嘶吼起來,聲音雖然嘶啞,但卻充滿了力量。
「來人!給咱拿參湯來!」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誰來主持大局?
誰來監督那些太醫?
他要撐下去!
他要等到他的妹子醒過來的那一天!
他這一聲吼,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他們看到,那個剛剛還像個死人一樣的皇帝,此刻竟然又重新煥發了生機。
雖然他的樣子依舊狼狽不堪,但他的眼神,卻變得和以前一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和……
瘋狂。
一個太監連滾帶爬地跑去御膳房。
朱元璋則重新低下頭,看著懷裡的馬皇后。
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又無比堅定。
「妹子,你等著咱。」
「咱就算是把這天捅個窟窿,也要把你救回來!」
「誰也別想把我們分開,閻王爺也不行!」
他說著,低下頭,用自己那已經乾裂出血的嘴唇,笨拙地,卻又無比虔誠地,吻了一下她冰冷的嘴唇。
他在用這種方式,向她傳遞著自己的信念和力量。
他堅信,他的妹子,沒有死。
她只是睡著了。
她一定會醒過來的。
一定會的。
參湯很快就送來了,由一個膽子大的內侍總管端著,小心翼翼地跪在朱元璋面前。
「陛下,參湯來了,您……您趁熱喝吧。」
那總管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朱元璋沒有理他,他的眼睛依舊死死地盯著懷裡的馬皇后,全世界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他抱著她,一動不動,像一尊風雪中凝固的雕像。
那內侍總管跪在地上,手裡的托盤舉得高高的,時間一長,胳膊都開始發酸,可他不敢催,也不敢動,只能那麼苦苦地撐著。
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朱元璋不會有任何反應的時候,他突然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從地底下傳來。
「餵她。」
「啊?」
那總管一愣,沒反應過來。
「咱說,餵她喝!」
朱元璋猛地轉過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他,那眼神,像一頭瀕死的野獸,充滿了暴戾和瘋狂。
總管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手裡的參湯灑了一地。
「陛……陛下……皇后娘娘她……她已經……」
「她怎麼了?!」
朱元璋厲聲打斷他,「你想說什麼?!」
「奴……奴才不敢……」
總管嚇得連連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不敢?」
朱元璋冷笑一聲,「咱看你膽子大得很!連咱的皇后都敢詛咒!」
他伸出那隻沒有抱著馬皇后的手,指向那個總管,聲音冰冷得不帶感情。
「拖出去,砍了。」
立刻有兩個殿前武士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那個已經嚇得屎尿齊流的總管拖了下去。
很快,遠處就傳來了一聲悽厲的慘叫,然後戛然而止。
整個白玉坪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朱元璋這說殺就殺的狠戾手段給震懾住了。
「咱的妹子不會死!她是天仙下凡,她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