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只是想活下去。」吳達的聲音沙啞、壓抑，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聽到這句話，一直強壓著火氣的王坤，再也忍不住了。
「砰！」
王坤毫無徵兆的一掌拍在審訊桌上，巨大的聲響在審訊室里炸開。
憤怒的王坤，站起身指著吳達的鼻子，雙目赤紅，怒聲咆哮道：「你想活下去？那被你用錘子活活砸死的五個人呢！他們難道就不想活下去？！」
「他們招誰惹誰了？他們的家庭招誰惹誰了？他們的子女招誰惹誰了？要受你這種無妄之災！」
王坤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
「你知不知道，你殺死的其中一個人，他的妻子剛剛生完孩子！孩子才三個月大就失去了父親！你這個畜生不如的東西！」
發泄了一通後，王坤喘著粗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重重的坐回了椅子上，但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的瞪著吳達，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齊封站起身，走到王坤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需要冷靜。
然後，齊封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冷冷的看向吳達說道。。
「說吧。」齊封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從你出獄之後開始說，一個字，都不要漏。」
吳達沒有立刻開口，他低著頭，仿佛陷入了回憶。
齊封和王坤都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的等待著。
良久。
吳達終於緩緩開口。
「別看我在裡邊的時候，總拿自己以前乾的那些事吹牛。但實際上，我那時候就已經後悔了。因為傷人搶劫，判了十五年........一個人，能有幾個十五年啊？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悔不當初。」
齊封聽到吳達的話，覺得有些刺耳，但他沒有阻止，而是繼續聽他說下去，想看看吳達到底想幹什麼。
「後來，我出來了。當我看到外面翻天覆地的變化時，我就更後悔了。」
「你們能想像嗎？我出獄之後，連去超市買包煙都不會付錢。那些什麼手機支付、掃碼，在我聽來，就跟天方夜譚一樣。」
「那時候，我是真的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看看這個........完全不認識的新時代。」
話匣子一旦打開，吳達的敘述便流暢了起來。
他講自己出獄後的不易。
父母早亡，親戚們對他避之唯恐不及，視他如瘟神。
他想回生養他的村子，卻發現村裡的人也視他如蛇蠍，村里再無他的立足之地。
無奈之下，他只能回到P市。
可一個有十五年搶劫傷人案底的人，想找一份正經工作，難如登天。
他只能在工地上打零工，幹些最苦最累的活，勉強餬口。
「就在我快絕望的時候，是政府，是街道辦的同志找到了我。」吳達的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感激，「他們沒嫌棄我，免費給我培訓技能，還幫我介紹到一家加工廠上班。工資雖然不高，但比打零工穩定多了，也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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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真的以為，我的好日子要來了，我的人生可以重新開始了........」
說到這裡，他長長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命運弄人的無奈。
「可是，老天爺又跟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我為了多賺點錢，幫同事替班，連著幹了二十多個小時。精神實在撐不住，一個恍惚，右手..........就被卷進了機器里。」
吳達說著，抬起了自己沒了右手的的斷臂，展示給齊封和王坤看。
但他預想中，憐惜的眼神，沒有在兩人的眼睛裡出現，齊封和王坤此時看他的目光還是那樣的冰冷。
於是他只能繼續說道。
「沒了右手，廠里待不了了。想再回工地，人家也不要我了。一個廢人，連最重的活都幹不了，只能靠撿瓶子、撿紙殼過日子。」
「我恨啊！我恨老天不公！」
他的情緒開始激動，但很快又平復下去，仿佛真的認命了一般。
「後來，有一次我在租的地下室里看電影，一部老片子，叫《加勒比大盜》。」
齊封和王坤對視了一眼。
來了。
「電影裡那個船長，也斷了手，裝了個鐵鉤子。不光能用，還能當武器。」吳達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這一下就點醒了我。我小時候跟我爸學過幾天打鐵，有點底子。我就照貓畫虎，找了些廢鐵，給自己也做了個鐵套子，再焊上一把錘子。」
「就這樣，我的右手雖然廢了，但我又有了新的手，一把更有力的手。我只是想.......拿回一點我應得的東西，一點補償。
「老天既然能讓我在這個時刻，看到這個電影，一定是有他的深意，他一定是在告訴我，我可以稍微拿回一些，失去的東西。」
吳達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和眼神中，居然流露出了一絲虔誠！
「於是，我重操舊業.......但我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吳達的故事講完了。
一個悔過自新的浪子，在命運的無情捉弄下，一步步被逼上絕路，最終為了生存而再次犯罪。
多麼完美，多麼令人同情的劇本。
如果不是那五條無辜的生命，或許真的有人會為他，流下一把同情的淚水。
就在吳達以為自己的表演天衣無縫時，王坤再次猛地一拍桌子。
「你他媽的別在這裡詭辯了！你說你是被生活所迫，那我問你，你為什麼要下死手？！搶錢就搶錢，為什麼要殺人？！」
「還不是因為你上次行兇，沒把人打死，結果被反擊抓了，判了十五年！所以你這次學聰明了，乾脆直接殺人滅口，不留活口！你他媽的別在這裡裝可憐了！」
吳達被王坤吼的身體一顫，臉上再次浮現出驚慌失措的表情，顫顫巍巍地辯解道。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會那麼嚴重.........我剛裝上那個東西，用不慣，所以......所以可能下手沒個輕重，才......才錯手殺死了他們。」
『呵，還懂法，想把故意殺人往過失致死上靠，想減刑？想得美！』齊封心中冷笑，已經看穿了吳達最後的掙扎。
聽到這毫無廉恥的辯解，王坤徹底被點燃了，他指著吳達，氣的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在顫抖。
「吳達，你別在我面前演戲了！你是什麼貨色，我心裡不清楚嗎？」
「你從小到大做的那些王八蛋事我就不提了！我就說你出獄後，你說你是替別人上班，休息不足，才出的事故？」
王坤冷笑一聲，死死盯著吳達的眼睛。
「你當我沒調查過嗎？！」
「你TM的是因為頭天晚上跟人賭博喝酒，玩了一整宿！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沒精神，才把自己的手卷進去的！你在這裡裝什麼絕世好人？！」
王坤的話，無情的撕開了，吳達用謊言和自憐編織的最後一層偽裝。
審訊室里，瞬間安靜得可怕。
吳達臉上的驚慌、委屈、無辜，在這一刻盡數褪去。
他那一直微微顫抖的身體，也停止了抖動。
之前因為表演恐懼而緊繃的身體，緩緩鬆弛下來。
他慢慢的，慢慢的抬起頭。
那張原本看起來飽經風霜、甚至有些怯懦的臉，此刻再無一絲一毫的軟弱。
取而代之的，是怨毒，是瘋狂。
他的雙眼，惡狠狠的盯著齊封和王坤。
然後，吳達笑了。
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弧度。
「那又怎樣？」
「他們就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