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誰跟你咱們?」馬二瞥了一眼他。
侯支鍋沒理他們,往石桌前走了兩步。
鄭有德也走了過去。
兩個人幾乎同時伸手,然後又同時縮了回去。
石室里一下靜了。
我站在後面,心裡也跟著緊了一下。高手就這樣,手伸出去不難,難的是知道什麼時候該收回來。
青銅器這東西,墓里最怕盒、匣、罐。因為你不知道裡面裝的是錢,還是毒,還是機關。漢墓里有些銅盒封得好,打開時會噴粉。那粉未必是毒藥,可能只是硃砂、石灰、草木灰,可吸進肺里照樣要命。我們下墓的人怕的不是鬼,是一口不該吸的氣。
鄭有德看向侯支鍋:「你先看到的,你先看。」
侯支鍋笑了一下。
「鄭把頭客氣。」
鄭有德說:「規矩剛定,別壞。」
這話聽著讓,其實是在提醒。新發現的東西,你先挑一件。先看可以,帳也從這裡開始算。
侯支鍋當然聽得懂。
他從包里拿出一雙薄布手套戴上,又讓趙虎把手電壓低。鐵生走到門口,背對著我們,盯著來路。馬大也沒閒著,站在鄭有德側後方,短撬握在手裡。
我把背包往身前挪了挪。
銅匣和私印還在我包里。這個時候,誰背著貨,誰就是半個靶子。
侯支鍋先沒開盒。
他圍著石桌轉了一圈,低頭看盒底,又用指甲在桌面上颳了刮。
「沒有線。」
鄭有德說:「漢代暗機不一定用線。」
侯支鍋點頭:「我知道。」
李小亮嘀咕:「知道還磨蹭。」
侯支鍋頭也沒回:「你來?」
馬二樂了:「你們南派也有嘴上土工啊。」
我差點沒笑出聲。
侯支鍋伸出兩根手指,捏住盒蓋一角。他沒有往上掀,而是先輕輕推了一下。
盒蓋沒動。
他又從袖子裡取出一把薄銅片,插進盒縫,慢慢走了一圈。銅片出來時,上面帶著一點黑灰。
「蠟封過,已經乾死了。」
鄭有德說:「開。」
侯支鍋手腕一抬。
盒蓋鬆了。
沒有噴粉,也沒有響箭。只有一股悶了很久的陳氣散出來。味道不重,帶一點腐絲帛的酸味。
侯支鍋等了十幾息,才把盒蓋完全打開。
手電光照進去。
盒裡鋪著一層絲帛。絲帛已經發黃,邊緣粘在銅壁上,中間卻還托著一件東西。
一枚玉印。
白玉。
印紐是一隻螭虎,趴在印背上,身子拱起,尾巴卷著。玉色不是新白,而是帶一點老熟的灰。最扎眼的是印底,翻過來能看見四個字。
侯支鍋沒動。
鄭有德湊近,眯眼看了半晌。
「安定侯印。」
這四個字一出來,石室里連馬二都不說話了。
侯支鍋的眼睛亮了。
他慢慢吸了一口氣,說:「這是正經侯印。不是私印,是朝廷發的官印。」
我也愣住了。
前頭我們在棺里拿到的是「安定私印」。私印是墓主人自己的東西,能證明身份。可官印不一樣。
鄭有德聲音低了些:「漢代侯印,按制度是要收回的。人死印回,爵除不除另說,但官印不能隨便陪葬。能放在這裡,要麼是沒來得及收,要麼是有人故意藏。」
馬二終於忍不住:「把頭,這東西多少錢?」
鄭有德看了他一眼:「你別用買彩電的腦子算。」
侯支鍋笑了:「鄭把頭,我替你說吧。漢代侯印存世極少,市面上幾乎沒見過真的。真要出去,不是幾十萬,是百萬級。」
李小亮喉嚨響了一下。
馬二也傻了。
百萬。
那時候百萬是什麼概念?縣城裡一套房才幾萬塊,普通工人一個月三百多。百萬這個數,聽著就像電視新聞里的東西。
古玩行最嚇人的地方就在這兒,一枚指頭大的印,可能頂一個廠子好幾年利潤。
可越是這種東西,越不好出手。它不是錢,是雷。拿不好,就把人炸沒了。
鄭有德沒有露喜色。
他看著那枚玉印,說:「貨是好貨,命也重。」
侯支鍋把玉印連同下面一小塊絲帛托起來,動作很穩。
「鄭把頭,按剛才的約定,新發現的東西,我先挑一件。」
石室里的氣氛變了。
趙虎往侯支鍋身後站了半步。李小亮嘴角翹起來,看馬二的眼神都變了。鐵生還在門口,但他的肩膀稍微側了一下,明顯也在聽這邊。
馬大短撬下垂,沒抬,可我知道他已經能動手了。
馬二急了:「不是,侯瘦子,你張嘴就挑最大的是吧?」
侯支鍋慢悠悠道:「馬老二,規矩是你把頭點的,不是我偷的。」
李小亮接道:「輸不起啊?」
馬二立刻罵:「你跟我談輸贏?你褲衩都差點輸沒的人,有臉說話?」
李小亮臉綠了。
侯支鍋沒看他們,只盯著鄭有德。
「鄭把頭,江湖人講話,要落地。」
鄭有德點頭:「落地。」
侯支鍋把玉印往自己懷裡收。
我心裡一沉。
這要是讓南派拿走,前頭我們冒命開的路,就等於被割了一塊肉。
可鄭有德還是沒攔。
他只看了侯支鍋一眼,說:「行。」
侯支鍋笑意更深。
下一句,鄭有德又說:「但其他東西,你就不能再挑了。」
侯支鍋的笑停在臉上。
李小亮立刻叫起來:「憑什麼?說好兩成!」
鄭有德看都沒看他:「兩成是總帳。先挑一件,是新發現里的優先。你們挑了百萬級官印,後頭再出東西,只能按剩帳折,不能伸手再拿。」
侯支鍋眯起眼:「鄭把頭,這話說得精。」
「你先精的。」
石室里沒人再說話。
我這才明白,鄭有德剛才為什麼不搶。搶了,南派必翻臉。不搶,讓侯支鍋按規矩先拿,等他拿了最重的一件,再把後面的口子封死。
這叫把刀遞給對方,讓他自己割自己的路。
侯支鍋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獨臂鄭,難怪你能活到今天。」
鄭有德說:「活得久,不靠膽大。」
侯支鍋把玉印包好,遞給鐵生:「你背。」
鐵生接過去,放進內包,扣了兩道繩。
馬二小聲對我說:「九峰,你聽見沒?百萬讓他背了。我現在看鐵生像移動銀行。要不……咱把他陰了?」
「那你別盯太久,銀行會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