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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南陽

2026-07-10 16:46:09 作者: 老三番茄醬

  晚上我和馬二在鄭州夜市吃燒烤。

  那地方離旅館不遠,路邊一排鐵皮爐子,羊肉串冒油,啤酒瓶擺在塑料筐里。桌子矮,凳子更矮,人一坐下,膝蓋頂著桌沿。

  馬二要了二兩白酒。

  我看著他。

  他說:「放心,就二兩。戒賭又不是戒酒。」

  「酒能壯膽,也能漏嘴。」

  「我嘴嚴著呢。」

  他說完一口乾了半杯。

  這人吧,有時候話剛說完,臉就開始打自己的臉。

  吃到一半,馬二拍著胸口吹:「不是我跟你說,當初在安西那會兒,三個人守一個院,誰來都不好使。別看我現在低調,我以前下鏟子,三鏟定土層,五鏟摸夯土……」

  我踢了他一腳。

  「你踢我幹啥?」

  我夾了一串烤腰子,抬頭道:「肉糊了。」

  他愣了一下,終於反應過來,閉上嘴。

  隔壁桌坐著兩個男人,一個穿黑夾克,一個穿灰棉襖。黑夾克一直低頭吃麵,筷子動得慢。灰棉襖拿著啤酒瓶,眼睛不看我們,可耳朵一直朝這邊偏。

  

  吃夜市最怕這種人。

  兩千左右很多古玩市場旁邊的夜市,比市場裡還亂。市場裡有攤主、有保安、有熟臉,你說錯話還有人打圓場。

  夜市不一樣,三教九流都坐一塊兒。

  倒貨的、收債的、踩盤子的、蹲人的,全能遇上。有些人不買貨,專門聽酒桌話。聽見「墓」「青銅」「帶字」這幾個詞,就像狗聞見肉湯,能跟你跟出二里地。

  馬二壓低聲音:「那倆人有問題?」

  「吃你的。」

  「我剛才沒說啥要緊的吧?」

  「你差點把祖墳都報出來。」

  他把酒杯往旁邊一推:「不喝了。」

  這句話比他發十個誓都有用。

  結帳時,我故意多問老闆要了兩串打包。走的時候,我沒往旅館方向走,而是拐進旁邊賣磁帶的小攤。

  小攤放著任賢齊的歌,喇叭破音,唱得像被人掐著脖子。

  我拿起一盤磁帶看。

  馬二小聲說:「你還有心買歌?」

  「看玻璃。」

  攤子後面有塊小鏡子,照著街口。

  黑夾克和灰棉襖出來了,沒走遠,就停在餛飩攤旁邊點菸。

  「跟上來了?」

  「半條街了。」

  「弄他們?」

  「你現在一動手,明天派出所就有你名。」

  我買了盤盜版磁帶,三塊錢。那年頭盜版磁帶滿街都是,封面印得發虛,歌名還經常錯。有人買回去聽,聽著聽著串到豫劇,也不稀罕。小老闆說港台原聲,我一看盒子就知道是河南原聲。

  我們繼續往前走。

  過了路口,我帶馬二進了一條窄巷。巷子裡堆著蜂窩煤,牆邊停著幾輛二八自行車。走到一半,我拉著馬二蹲到一輛三輪車後面。

  腳步聲進來了。

  兩個。

  灰棉襖罵了一句:「人呢?」

  黑夾克說:「往前。」

  他們從我們旁邊過去,離得不到三步。馬二的手摸到腰後,我按住他手腕。

  等腳步聲遠了,我才起身,從另一頭繞出去。

  回旅館時,馬二一路沒說話。

  進了屋,他坐在床邊,鞋也沒脫,臉有點沉。

  「九峰,你說那倆字,會不會根本就不是字?」

  「是字。」

  「咋這麼肯定?」

  我把門插好,拉上窗簾,然後取出拓片。




  「筆畫有起有收,不是隨便劃的。」

  馬二湊近看:「你看這刀口,深得很。」


  「對。」

  我用手指點著拓片邊緣:「民間工匠刻字,多半怕刻壞,刀淺,線發飄。這個不一樣,刀口利,轉折不亂,像有規矩。再說戈這種東西,真要是普通兵器,誰沒事刻兩個怪字?我看不像私造。」

  「那是官造?」

  「像。」

  馬二吸了口氣:「官造秦戈,那就不是三百塊的事了。」

  「也不是錢的事。」

  「那是啥事?」

  「要命的事。」

  馬二低頭摸了摸兜,又把手拿出來。

  我知道他想摸煙,後來想起自己煙沒買。

  我把拓片收好。

  那晚我睡得不踏實。窗外有人走動,我醒了三次。天亮後,我退房,沒在鄭州多留。

  瘸三說一路往南問,我就繼續往南。

  下一站,南陽。

  鄭州到南陽坐長途車,比火車折騰。車站裡人擠人,賣茶葉蛋的、賣地圖的、拉客的,都往臉上湊。司機把喇叭按得沒完,車門口掛著牌子:鄭州—南陽。

  馬二一上車就占了靠窗的位置。

  「這車比綠皮還憋屈。」

  「便宜。」

  「你現在幾十萬身家,還摳這點車錢?」

  「錢是膽,也是繩。你覺得自己有錢,就容易往坑裡跳。」

  馬二想了想:「這話像把頭說的。」

  「我偷來的。」

  他笑了。

  車開出鄭州,路邊樓少了,土路多了。一路顛到下午,馬二睡了三次,頭撞玻璃兩次,罵司機一次。

  到南陽時,天已經暗下來。

  我們找旅館。車站附近的旅館多,牌子一個比一個亮,屋子一個比一個潮。最後住進一家「周記旅社」。老闆姓周,六十來歲,頭髮稀,穿個舊毛衣,坐櫃檯後面看電視。

  電視裡放鑒寶節目,一個專家拿著瓷瓶說「民國仿清」。

  周老頭看得直搖頭:「這瓶子一眼假,還拿上電視,丟人。」

  我遞上身份證:「老闆懂這個?」

  「懂個屁。看多了會吹兩句。」

  馬二樂了:「那也算半個行家。」

  周老頭抬眼道:「你們來南陽看貨?」

  「看親戚。」

  他笑了一聲:「現在年輕人都愛看親戚。看著看著,就看到古玩城去了。」

  我心裡動了一下。

  老頭不是普通開旅館的。

  很多地方小旅館老闆,消息比派出所門口賣煙的還靈。誰來找貨,誰帶包,誰半夜出門,他們心裡都有數。尤其車站邊上的老旅館,住的都是外地人。你別看老闆天天收十塊二十塊房錢,他一句話能把你引到真貨面前,也能把你送到坑裡。

  晚上我們沒出門。

  第二天早上,周老頭敲門。

  馬二頂著雞窩頭開門:「幹啥?」

  周老頭端著茶缸:「你們要是真看親戚,我就不多嘴。要是看老東西,我倒有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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