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起來:「什麼事?」
「我有個遠房親戚,在唐河邊上村里蓋房,挖地基,挖出一塊老磚。說是磚上有花紋,還有字。他拿給我看照片,我看不懂。你們去不去?」
「為什麼找我們?」
周老頭把茶缸放到桌上:「昨天你登記身份證,手上有老繭,但不像工地搬磚的。你那包里放東西很穩,不像普通行李。還有,你們看電視鑒寶節目,一句話沒插。這種人,要麼不懂裝懂,要麼真懂一點。」
馬二嘀咕:「老頭眼還挺毒。」
周老頭笑著:「開旅館不開眼,早被人騙得只剩褲衩了。」
我問:「村多遠?」
「坐小客車一個半鐘頭,再走一段土路。」
「磚在哪?」
「他家院裡。」
「除了磚,還有別人知道嗎?」
周老頭看了看我:「村里都知道。」
這就麻煩了。
村里一旦傳開,就會來三種人。第一種看熱鬧,第二種想撿便宜,第三種想搶頭湯。最怕第三種,他們不管東西真假,先把局攪亂。
「去看看。」
周老頭讓他侄子騎摩托送我們到小客車站。
一路上,馬二壓著聲音:「會不會是套?」
「有可能。」
「那還去?」
「線索就是這樣。你怕套,就永遠只能坐屋裡看電視。」
村子在河邊,路不好走。到地方時,鞋底沾了半斤泥。
周老頭的親戚叫周滿倉,四十多歲,臉曬得紅,見我們來,先遞煙。
院裡圍了幾個人,牆根放著一塊青磚。
那磚比普通磚寬,顏色發青,邊緣有磕碰。磚面一側有淺淺的雲紋,中間像壓過兩個字,但被泥糊住了。
馬二蹲下:「這磚能值錢?」
周滿倉急忙說:「有人說是漢磚。還有人說是墓磚。」
我沒說話,先看磚底。
磚底粘著黃土和一點灰白土。不是新翻出來的地表土。
然後,我讓周滿倉把挖地基的地方指給我。
他帶我們到屋後。那裡挖了一個兩米多長的坑,坑邊堆著土。土色分三層,上面是黑土,中間黃土,下面夾著灰白點。
我蹲下抓了一把,捻開。灰白點不是石灰,是燒土。
「兄弟,咋樣?這磚值不值錢?」
我把木棍放下:「磚不重要。」
「那啥重要?」
我指了指坑底:「你先別往下挖。」
周滿倉愣住:「為啥?」
院門外忽然有人咳嗽了一聲。
我回頭。
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站在門口,嘴裡叼著煙,正看著我。
他不是村里人。
昨晚夜市跟我們的,也是黑夾克。
雖然不是同一件衣服,但那雙鞋,我認得。
鞋底有一道白色裂紋。
黑夾克笑了笑:「小兄弟,又見面了。你也來看磚?」
黑夾克笑著站在院門口。
他身後還有那個灰棉襖,手插在袖筒里,眼睛往坑邊瞟。
馬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你誰啊?村里親戚?」
黑夾克吐了口煙:「路過。聽說這邊挖出老磚,來長長眼。」
我看了看他的鞋。
鞋底那道白裂還在。
鄭州夜市那晚,我沒有看錯人。人能換衣服,走路習慣換不了。這個黑夾克左腳落地輕,右腳外撇,像早年扭過腳。
我心裡有數了。
他們不是沖磚來的,是沖我們來的。
兩個人一路從鄭州跟到南陽,花車票錢,費工夫,肯定不是為了看一塊破磚。他們覺得我和馬二身上有貨,想找機會黑吃黑。
周滿倉還在旁邊問:「兄弟,這磚到底咋說?」
我把磚放回牆根:「像老東西,但磚不值大錢。」
黑夾克接話:「磚不值錢,下面的東西值錢吧?」
院裡一下安靜了。
周滿倉臉色變了:「啥下面?」
我笑了笑:「大哥,你別聽他胡說。你家地基下面最多是老窯灰,蓋房子別往深處刨,容易塌。」
黑夾克眯眼看我。
我也看他。
這行最怕話說滿。你越說沒有,他越知道有。你越急著撇清,旁人越容易起疑。
我對周滿倉說:「你先讓人散了吧。磚要賣,明天拿鎮上,我幫你找人問問。」
周滿倉半信半疑,把院裡幾個看熱鬧的打發走了。
黑夾克沒走,灰棉襖也沒走。
等院裡只剩我們幾個,我把馬二叫到一邊,又沖黑夾克抬了抬下巴:「出去說。」
我們繞到院外土路邊。
河風吹過來,有股濕泥味。
黑夾克先開口:「小兄弟,明人不說暗話。你看出下面有東西了。」
「看出一點。」
「那就別裝。你們兩個人,我們兩個人,趁房主沒明白,晚上速戰速決。出了貨,對半。」
馬二冷笑:「你想得挺美。」
灰棉襖插話:「不同意也行。我們現在進院喊一嗓子,說你們要挖人家祖墳。到時候誰也別吃。」
馬二要動,我攔住他。
「對半可以。但規矩我定。」
黑夾克笑意淡了:「你多大?」
「夠分帳。」
「你定啥規矩?」
「第一,不碰房主。第二,東西出來先包起來,離村再看。第三,誰私藏,剁手。」
馬二看了我一眼。
他知道我在拖。
黑夾克想了想:「行。晚上三更。」
我搖頭:「不行。村里人睡得淺。後半夜。」
村里活最難干,不是難在土,是難在人。城裡人關門睡覺,隔壁砸牆都不一定出來看。村里不一樣,誰家狗叫兩聲,三條巷子都能亮燈。尤其蓋房挖出東西這種事,白天傳出去,晚上肯定有人惦記。
所以幹這種活,越快越好,越靜越好,千萬別擺排場。很多人不是栽在洞裡,是栽在一口多餘的咳嗽上。
天黑以後,我們沒回南陽城。
周滿倉留我們吃飯,我沒吃酒,只扒了兩碗面。
黑夾克和灰棉襖也在附近晃著,像兩塊甩不掉的膏藥。
後半夜,村里燈一盞盞滅了。
我們從牆角進去。
黑夾克帶了個短柄鎬,灰棉襖背著麻袋,裡面有繩子、手電、破棉手套,還有一把小鐵鍬。
馬二看了一眼,低聲罵:「就這傢伙什,也敢吃這碗飯?」
野路子和老土工的區別,一看工具,二看手。老土工工具不一定新,但順手,鏟口磨得有弧,繩結打得死活分明。
而野路子愛帶多,覺得東西多就專業。其實下地不是搬家,帶錯一樣,關鍵時候能害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