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沒從坑底正下。
我指了指靠牆的地方:「從這邊走斜口。」
黑夾克皺眉:「為啥不直接下?」
「正坑太顯眼。明早房主一看土色變了,你解釋?」
他不吭聲了。
馬二脫了外衣,露出胳膊,先試了幾下土。
他的鏟功比以前穩多了。以前他急,恨不得一鏟子把地打穿。現在知道收勁,知道聽土的鬆緊。
土一層層出來。
我負責看土,灰棉襖散土,黑夾克遞工具。
挖到一米多時,土色變了。
黃土裡夾著灰白顆粒,還有碎磚末。
我捏了一點聞了聞:「到邊了。」
黑夾克眼睛亮了:「墓?」
我說:「小磚室。」
漢代磚室墓在南陽這一帶不少。南陽漢畫磚有名,真要遇到畫像磚,那東西比普通陶罐值錢多了。
但民間小墓更多,裡面大多就是銅錢、陶器、銅鏡,碰上好點的有玉塞。玉塞是堵九竅用的,古人信這個,覺得能護住精氣。
後來古玩圈喜歡講「玉能防腐」,其實別全信。墓里屍體爛不爛,和土壤、密封、濕度關係更大,玉只是規制和信仰。
快到磚壁時,馬二用鏟尖輕輕點了點。
我貼近聽了一下:「薄牆。」
黑夾克急了:「砸開。」
「你想把全村砸醒?」
馬二用衣服墊著,慢慢松磚,半塊青磚移開,一股悶氣冒出來。
我讓他們先退。
這種墓不大,但封久了,裡面空氣不好。別說古墓,就是老井、菜窖、地窖,都能悶死人。那幾年農村新聞里常有,父親下窖暈了,兒子去救也暈,一家人折進去。下地前先放氣,這不是講究,是命。
等了一會兒,我點了根火柴,伸到口邊。
火苗沒滅,只是抖了抖。
我把手電綁好,先鑽進去。
裡面地方不大。
磚壁有些塌,地上積了一層干泥。墓室靠北有個小棺床,木頭早爛沒了,只剩黑印。東邊放著一個陶壺,口殘。西邊有一面銅鏡,鏽厚,背紋還能看出圈線。棺床旁邊散著幾枚銅錢,還有幾個小玉塞,色發灰。
我沒有亂翻。
先看腳下,再看頭頂。
小墓最怕塌,尤其是磚縫鬆了的,人在裡面一碰,磚就往下掉。
我把銅鏡包起來,又把陶壺、玉塞、銅錢一件件放進布袋。
摸到最後一枚銅錢時,那錢比普通五銖大,字口粗,鏽色壓得死。
我用袖子擦掉一點浮土,看見四個字。
大泉五十。
馬二在洞口問:「咋了?」
「沒事。」
大泉五十是王莽新朝的錢。王莽這人愛改制,錢也改得亂,什么小泉直一、大泉五十、契刀五百,一套套的。
古錢里王莽錢不算少,但有些版別值錢,尤其范錯、錯范、疊范這些。
所謂范錯,就是鑄錢的模範出了偏,字、輪、郭有不正常的錯位。有的錯得難看,有的錯得少見。少見就有人追。
我把那枚錢單獨捏在手心。
東西全出來後,我們把洞口復原,土也壓平。天快亮時,四個人出了村,走到河堤邊才停。
黑夾克迫不及待:「看看貨。」
我把布袋放地上。
銅鏡,陶壺,玉塞,銅錢。
灰棉襖先拿銅鏡:「鏡歸我們。」
馬二說:「剛才說對半。」
黑夾克又拿起玉塞:「這幾個也不大,算添頭。」
我笑了:「那我們拿啥?」
「陶壺給你們,銅錢也給你們。」
他說完,又伸手去翻銅錢。
翻了幾下,他眼睛一動:「那枚大的呢?」
我看著他:「哪枚大的?」
灰棉襖站到了我身後。
馬二也看見了。
黑夾克把銅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小兄弟,你不老實。」
「你也沒打算老實。」
他臉沉下來:「東西都留下,人走。看在你年輕,今天不廢你。」
馬二忽然笑了。
他這一笑,我就知道要壞事。
黑夾克還沒反應過來,馬二從河堤邊摸起一根木棒,掄圓了砸過去。
砰。
黑夾克直接跪地上。
灰棉襖剛要撲我,馬二反手又一下,砸在他肩頸上。灰棉襖悶哼一聲,摔進草里。
我愣了半秒。
馬二喘著氣:「看啥?等他們先動手啊?」
我蹲下摸了摸黑夾克鼻息。
沒死。
馬二下手有數。
他把木棒丟遠:「我哥以前說過,打架別吼,吼完勁就散了。先打,打完再說話。」
我把那枚大泉五十拿出來,放進兜里。
其餘東西,我沒動。
「銅鏡不要?玉塞不要?」
「不要。」
「為啥?」
「拿了就成搶。留給他們,是分帳。」
馬二看了看地上兩人,又看我:「你這帳算得真講究。」
「人能黑,帳不能亂。」
其實還有一句我沒說。
我們剛到南陽,不能背太多髒貨。秦戈的字還沒問明白,身後又有黑夾克這種人盯著。這個時候貪一面銅鏡,犯不上。
天邊發白。
我們順著河堤往外走。
走出一里多,馬二忽然問:「九峰,那大錢到底值多少?」
「看版。」
「值不值一頓羊肉湯?」
「值。」
「值不值十頓?」
「也值。」
他樂了:「那行,沒白挨這一夜凍。」
……
回到南陽城,天剛亮。
馬二走路一瘸一拐,不是受傷,是河堤上凍了一夜腿麻。
「那倆王八蛋醒了肯定得找咱。」他邊走邊罵道。
「找不到。」
「為啥?」
「他們不知道咱住哪。」
馬二想了想:「也對。黑夾克要是知道,昨晚就直接堵門了。」
我沒接話。
人一放鬆,嘴就容易漏風。馬二這毛病,不是一頓打能改的,得慢慢磨。
我們沒回周記旅社,而是在街邊吃了碗胡辣湯。
南陽這地方早飯不貴,胡辣湯、油饃頭、茶葉蛋,幾塊錢能吃飽。那年頭街上已經有不少人腰裡掛小靈通,來電話時故意把聲音放大,恨不得讓半條街知道他有手機。
馬二看著一個中年人接電話,撇嘴:「掛個小靈通,走路都橫了。」
「你要是以前賭贏兩把,也這樣。」
「別提賭。」
他把油饃頭塞進嘴裡,咽得直翻白眼。
吃完飯,我把那枚大泉五十拿出來,用紙包好。
馬二湊過來:「這玩意兒真能賣?」
「能。」
「賣多少?」
「看人。」
古錢和青銅器不一樣。
青銅器重,出手麻煩,尤其帶銘文的,容易招事。古錢小,流通快,很多玩家家裡能裝幾麻袋。
但古錢也分層。
普通五銖、崇寧通寶,幾塊幾十塊都有。真碰上稀版、母錢、樣錢、錯范,價格就上去了。
道上有句話,玩錢幣的眼睛比針尖還小。
同樣四個字,字口肥一點、背郭窄一點、穿口偏一點,價能差出一輛摩托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