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枚大泉五十,不是普通版。
它的「泉」字上半截偏左,外郭有輕微重范,錢肉又厚,鏽壓得實。要是碰上懂行的,能講。
能講,就能賣。
南陽古玩市場在老城那邊。
上午人不算多,攤主比客人精神。賣玉的拿小手電照來照去,賣瓷的用布擦瓶子,賣銅錢的把一串串一枚枚擺在紅布上。
馬二看見一攤銅錢,揣著手:「這麼多,全是真的?」
「真多,值錢的少。假的也不少。」
攤主聽見了,抬頭瞪我們。
馬二立刻裝作看天。
我們找中間人。
周老頭昨晚說過,南陽市場裡有個「白眼鏡」,本名沒人喊,都喊白老闆。此人不擺大攤,專給外地人和本地玩家牽線,錢幣、碑帖、漢畫磚都沾一點。
白眼鏡的鋪子在市場最裡面。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頭寫「文房舊物」。鋪里一股舊紙味,牆邊立著幾塊拓片,櫃檯里放印章、銅錢、鼻煙壺。
白眼鏡四十來歲,戴一副厚眼鏡,鏡片發白,難怪有這個外號。
「看貨還是賣貨?」
「賣一枚錢。」
他伸手。
我把紙包放到櫃檯上。
白眼鏡打開看了一眼,又拿起放大鏡。他沒急著說話,先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邊緣,再翻過來看背。
馬二站在旁邊,手插兜,嘴閉得很緊。
這回他學乖了。
白眼鏡看了半分鐘,說:「大泉五十,王莽錢。東西老,版還行。」
「白老闆給個價。」
「六千。」
馬二眼睛動了一下。
但我沒說話,拿回銅錢,重新包好。
白眼鏡笑了:「嫌低?」
「不是嫌低,是不合適。」
「你說多少合適?」
「這錢字口重范,泉字偏,外郭壓得也有意思。普通大泉五十我不來找你。」
白眼鏡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年輕人懂錢?」
「懂一點。」
「懂一點就敢開口?」
「不開口,六千就成真的了。」
白眼鏡看了我一眼。
這行談價,最怕先露急。你急用錢,對方就往死里壓。你怕貨砸手裡,對方就讓你自己砸價。古玩行不是菜市場,菜市場喊貴了還能換攤,古玩行喊錯一句,對方就知道你底在哪。
白眼鏡把銅錢又拿過去。
「八千,能走就走。」
我搖頭:「一萬二。」
馬二差點咳出來。
「你這不是談價,你這是搶。」
「白老闆能接,就說明有下家。你報八千,至少想賣一萬二到一萬五。我不多要,一萬。」
白眼鏡臉上的笑收了點。
他敲了敲櫃檯:「小兄弟,帳不能這麼算。我要擔風險。」
「這錢不沾青銅重器,不帶墓誌,不是官查的東西。風險不在錢,在人。你怕的是我不懂行,回頭鬧事。」
白眼鏡沉默了,而馬二看我的眼神變了。
以前在安西,談大價的是鄭有德。那時候我只站在旁邊,聽他一句一句壓人。現在輪到我坐桌,才知道手心裡也會出汗。
但汗可以出,話不能軟。
白眼鏡拿起電話,撥了個號。
那種座機電話,線卷得像麻花。他背過身說了幾句,聲音壓得低。
過了一會兒,他掛斷電話。
「一萬,現錢。東西留下,出了門別回來找。」
「規矩懂。」
白眼鏡從抽屜里拿出一沓錢,當面點。
十張一百一沓,十沓。
馬二盯著錢,喉結都動了動。我把錢收進包里,又把銅錢推過去。
白眼鏡用紅布包好,放進櫃檯下面。
這筆買賣成了。
出了鋪子,馬二忍不住低聲說:「九峰,你剛才那架勢,真像把頭。」
「別亂比。」
「真的。你一開口,白眼鏡都愣了。」
「他不是愣,他是在算我懂到哪一步。」
馬二咧嘴:「哈哈,反正一萬到手。昨晚那一棒子沒白掄。」
「你以後少掄棒子。」
「那要是別人先黑咱?」
「能不動手就不動手。真動手,就別站著廢話。」
馬二點頭:「這個我會。」
中午我們沒走遠,就在市場外吃燴麵。
吃完,我又進了白眼鏡鋪子。
白眼鏡正在擦眼鏡,看見我,有點意外。
「還有貨?」
「問個人。」
「問人也要錢。」
「茶水錢有。」
我把兩張十塊放櫃檯上,又從包里取出拓片。
「白老闆,您認識搞古文字的人嗎?」
白眼鏡看了一眼拓片。
「秦字?」
「像。」
「東西在哪?」
「地攤拓的。」
白眼鏡笑了一下:「你們這些年輕人,嘴一個比一個乾淨。」
他沒追問,拿起拓片細看。
「第一個像金旁,但不像金。第二個我不敢說。你要真想問,南陽師院有個李教授,研究秦漢文字。人脾氣怪,不收亂七八糟的東西。」
「怎麼找?」
白眼鏡寫了個地址。
「下午兩點以後去。別說我介紹的,就說請教字。老先生煩江湖人。」
我收起紙條:「謝了。」
白眼鏡敲了敲櫃檯:「小兄弟,帶字的東西,能發財,也能死人。尤其秦字。秦東西規制嚴,官造器不是鬧著玩的。」
「明白。」
他看著我:「你不明白。你要真明白,就不會問。」
我沒回。
有些路,明白也得走。
下午,我們坐公交去了南陽師院。
那時候的學校門口沒有後來那麼嚴,登記一下就能進去。校園裡梧桐樹多,水泥路兩邊停著自行車。學生抱著書走來走去,馬二看得直撓頭。
「九峰,你說這些學生以後都幹啥?」
「當老師,當幹部,當老闆。」
「那咱呢?」
「當人。」
他愣了一下:「你這話聽著怪。」
「怪就對了。」
李教授的辦公室在一棟舊樓二層。
門半開著,裡面堆滿書。一個瘦老頭坐在桌後,頭髮全白,正在用鉛筆批註一本書。
我敲門。
「進。」
我說明來意,把拓片遞過去。
李教授接過後,第一眼沒說話。
第二眼,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第三眼,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本厚書,翻到中間,手指在紙頁上停了很久。
辦公室里很安靜。
馬二站在門口,連咳嗽都憋著。
過了好一會兒,李教授開口:「第一個字,不是金。」